监工鬼吏清了清嗓子,那声音像是用砂纸在生锈的铁皮上打磨,干涩而刺耳。他刻意放慢了语速,用留着长指甲的手指,精准地点向其中一页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一字一顿,如同老和尚敲木鱼,每个字都带着千钧的重量:
“依《阴司恶鬼管理条例》第一千七百四十三条,“他念道,声音在空旷的场地上拖着长长的尾音,钻进每个鬼的耳朵里,“凡在押恶鬼参与任何非强制性劳役、集会、演武等活动,须有判官殿指派人员,全程监督,记录在案,以防……聚众生变,图谋不轨。“
他念到“聚众生变,图谋不轨“时,特意加重了语气,还抬起那双没什么神采的死鱼眼,意味深长地瞥了陈卷一眼,然后才慢悠悠地,像是宣判一样总结道:“此一条,乃祖制,关乎地府稳定之根基,不可废,亦不可……阳奉阴违。“最后四个字,他几乎是盯着陈卷的眼睛,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陈卷感觉一股邪火“噌“地一下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烧得他魂体发烫,差点没忍住当场表演一个魂体自燃。他脸上那点残余的镇定瞬间碎裂,又被强行拼凑起来,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假笑,嘴角抽搐着,声音干巴巴地从喉咙里挤出来:
“理解,理解,绝对理解。“他点头哈腰,动作幅度大得差点把官帽甩出去,“监督好,监督妙,监督使得万年船嘛!有监工大人们在这里亲自坐镇,高屋建瓴,把握方向,我们这心里啊,就跟吃了定心丸一样,踏实!干活也更有劲头,更有目标了不是?“他心里早已骂翻了天:「全程监督?说得比唱得还好听!不就是派了几个移动监视器外加专业打小报告的吗?崔珏这老狐狸,玩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真是够够的!」
那监工鬼吏似乎对陈卷这副“识时务“的姿态颇为受用,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丝转瞬即逝的、类似于“算你懂事“的讥诮。但他显然不打算就此罢休。今天他可是带着“尚方宝剑“来的,不把陈卷的气焰彻底打下去,回去没法跟崔判官交代。他不再看陈卷那虚假的笑容,而是又哗啦啦地、带着一种炫耀般的姿态,翻动起那本厚重的册子,纸张摩擦发出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场地上显得格外刺耳。他翻到另一处用朱砂笔特别圈注、字迹都比别处浓重几分的条款。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上了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仿佛在宣读圣旨般的腔调:
“此外!“他朗声道,成功地将所有或明或暗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依《条例》增补款第九百八十二条,为维护地府纲常,杜绝……歪风邪气,严禁对在押恶鬼使用任何非常规激励手段!“
他故意在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灯,先扫过陈卷瞬间僵住的脸,然后缓缓扫过那些因为听到“激励“二字而像向日葵一样齐刷刷转过头的恶鬼们,最后才一字一句地,带着一种宣判般的沉重,重重地念出那最关键、最致命的部分:
“尤——以轮回相关事宜、孟婆汤等核心流程作为诱饵,以免……扰乱秩序,诱发贪嗔,动摇根本!“
他“啪“地一声,用力合上册子,那声音像是惊堂木,震得陈卷心头一跳。他双手重新拢在宽大的袖子里,摆出一副“我也很遗憾,但规矩就是规矩“的爱莫能助表情,眼神里却闪烁着“看你还能怎么办“的冷光,看向陈卷:
“陈大人,非是下官有意为难。实在是律条如此,祖制如山。您之前那孟婆汤口味任选券……虽或许能收一时之效,然实属非常规激励,与祖制相悖,按律……不可再用了。还请您……另觅他法,督促训练。否则,下官也只能……如实记录,上报判官殿,请崔大人定夺了。“
这话如同一个无形的、却重逾千斤的枷锁,瞬间套在了陈卷的脖子上,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出的声音干涩嘶哑:
“不……不是……监工大人,“陈卷下意识地往前凑了凑,手指有些发抖地指着那本合上的、如同墓碑一般的《条例》,做着最后的、无力的挣扎,“这……这非常规……它……它总得有个明确的说法,有个清晰的标准吧?就像阳间……啊不,就像咱们地府评判功德善恶,也得有个章程不是?您也看到了,这帮……这帮兄弟,“他指了指台下那些眼神已经开始游离、动作明显懈怠下来的恶鬼,尤其是那个羊角恶鬼头子,已经抱着胳膊,用一副“看你还能拿出什么“的嘲讽眼神瞅着他,“他们……他们情况特殊啊!在地府待得年头久了,普通的……常规的法子,它……它不顶用啊!不用点特别的……呃,具有针对性的策略,他们根本……根本调动不起积极性啊!这排练进度,阎王陛下可是亲自关注的重点项目,耽误了……咱们谁都担待不起啊!“
那监工鬼吏看着陈卷这副着急辩解、几乎有些语无伦次的样子,嘴角那丝讥诮的弧度终于不再掩饰,明显地挂在了脸上。他微微扬起下巴,用那种居高临下的、背诵条文般的、不带丝毫感情的语调说道:
“陈大人,律条森严,白纸黑字。非常规即指……一切非《条例》明文列举、且未经判官殿特许之手段。孟婆汤口味券……显然不在此列。何为常规?减刑、功德点,此乃正途。其余……皆属旁门左道,易生祸端。“他顿了顿,看着陈卷那越来越难看的脸色,最后补上一句,像是最终宣判,堵死了所有退路,“还请您……遵章办事。莫要……自误。“
“遵章办事……自误……“陈卷喃喃地重复着这几个字,感觉一阵深深的无力感和窒息感如同浓稠的墨汁,将他彻底淹没。他看着眼前这个抱着陈旧律条当圣旨、油盐不进的鬼吏,又看了看台下那些因为听到“口味券“被明令禁止而彻底躁动起来、交头接耳、脸上写满不满和“又要躺平“的恶鬼,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
「完了……这下是真的完了……」陈卷内心一片冰凉,仿佛听到了自己改革梦想破碎的声音,「不准用孟婆汤?那还搞个什么劲儿?画减刑的大饼?他们早就免疫了!功德点?对他们这些在地府底层混成精的老油条来说,有个屁的吸引力!崔珏这是精准地掐断了我的输血管啊!这是要把我和这刚有点起色的改革部,直接按死在摇篮里!」
白无常开始无意识地、笨拙地用自己的长舌头打结,他先是试图打个简单的活结来缓解焦虑,结果舌头根本不听使唤,像是两条不听指挥的胖泥鳅,胡乱缠绕在一起,打了个死疙瘩。他越急越乱,越乱越解不开,脸都憋得从惨白变成了诡异的青紫色,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无助又可怜的声响。
黑无常脚下的地面,以他为中心,一圈暗红色的、如同熔岩般的光芒开始不受控制地隐隐浮现,空气中的温度陡然升高,带着一股硫磺灼烧的味道。坚硬的火山岩地面发出细微却令人不安的“滋滋“声,竟然开始有软化的迹象,一个明显的小坑正在逐渐形成,边缘泛着暗红的光。他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和那股几乎要实质化的怒意,让靠近他的几个改革部鬼差都脸色发白,下意识地退开了好几步,生怕被殃及池鱼。
而那些恶鬼们,训练的动作几乎完全停了下来。他们互相交换着眼神,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不满和失望的情绪在空气中如同瘟疫般蔓延。羊角恶鬼头子甚至嗤笑一声,对着身边的喽啰大声说道:“得,白高兴一场!还以为来了个有点新花样的,结果还是个只会念经的!散了散了,继续磨洋工呗!“这话引得一片附和声,训练场眼看就要回到之前那种死气沉沉、磨洋工的状态。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对峙和逐渐失控的场面中,一个站在监工鬼吏侧后方、一直努力扮演背景板的随行鬼吏,似乎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站立,腿脚有些发麻。他悄悄地、极其缓慢地、试图不引起任何人注意地挪动了一下右脚,想换个支撑点,缓解一下酸麻。
然而,他显然高估了自己对环境的感知能力,也低估了地府卫生死角的顽固程度——他的靴子边缘,不偏不倚,正好踩进了一小滩之前未被彻底清理干净的、冒着细微绿色气泡、散发着若有若无腥臭气味的黏液中。
“嗤……“
一声极其轻微、但在眼下这片因为寂静而显得格外敏感的环境中,却清晰得如同惊雷的腐蚀声响起。
那鬼吏脸色猛地一变,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了一下,触电般猛地将脚抬了起来,动作仓惶得差点失去平衡。只见他靴子边缘与那滩绿色黏液接触的地方,已经明显变黑、皮质发脆翘起,甚至冒起了一缕若有若无的、带着酸味的青烟。他慌慌张张地单脚跳着,狼狈地蹭到旁边相对干净的地面上,脸上闪过一丝混合着懊恼、心疼和尴尬的神情,却又不敢大声张扬,只能低着头,拼命用另一只脚的脚后跟摩擦着被腐蚀的靴子边缘,试图掩盖这小小的、有失判官殿体面的意外。
而陈卷的目光,却仿佛没有焦点地,越过了眼前这令人沮丧的一切,死死地、近乎偏执地,钉在了那本被监工鬼吏如同抱着救命稻草般紧紧抱在怀里的、厚得离谱的《条例》册子上。那暗沉的封面,泛黄的纸页,在他眼中仿佛燃烧着无形的火焰,既是对他的束缚,又似乎在……嘲笑着他的无能。
「条例……全都是这该死的条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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