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卷叉着腰,一只脚还无意识地蹭着那块快被他站出凹痕的火山岩,看着台下那群为了绩效积分和孟婆汤小样卷得昏天黑地的恶鬼,心里美得直冒泡。羊角恶鬼头子正带着他那几个歪瓜裂枣的小弟,对着空气张牙舞爪地练习“油锅吃鸡”的假想动作,吼得唾沫星子横飞,脖子上青筋都爆起来了;另一边,几个恶鬼为了一面能照出相对清晰影子的“风水宝地”,在墙嵌孽镜台前推推搡搡,眼看就要从口角升级为肢体冲突,就为了那点可怜的“形象分”;更远处,还有几个傻大个在自发进行折返跑,扬起的火山灰都快把他们自己埋了,就为了刷“耐力分”和“积极性分”。
“老白!老白!你快看那边!”陈卷用胳膊肘使劲捅了捅旁边正用长舌无比灵巧地卷着一支特制朱砂笔、在一块崭新记录板上奋笔疾书的白无常,得意地歪着嘴笑,“瞅见没?这就叫现代化精准管理!KPI驱动,小样诱惑,双管齐下,直击痛点!阎王老板要是知道咱们这效率,这成果,这创新精神,不得给我发个‘地府年度最佳项目经理’大奖?再不济,也得评个‘改革创新急先锋’吧?奖金啥的不奢望,能给多发几双厚实点的官靴,报销一下我这双破洞的鞋钱,我就心满意足了!”他说着,又抬了抬自己那只右脚,破洞处隐隐传来地板的凉气。
白无常正全神贯注地记录着一个恶鬼因为“主动帮助同伴虽然帮了倒忙”而获得的“团队协作鼓励分”,舌头因为高度专注而微微颤抖,闻言头也没抬,含糊地应和:“大人高瞻远瞩,指挥若定!属下……属下正在细化积分评定标准,务必做到流程透明,赏罚分明,充分挖掘每一位兄弟的内在潜力!”他顿了顿,舌头卷着的笔尖在“鼓励分”上画了个圈,有些迟疑地,几乎是耳语般补充道:“只……只是,大人,您有没有觉着……刚才判官殿那边吹过来那股子阴风,好像……格外的阴,格外的沉?凉飕飕的,直往魂骨头缝里钻……邪门得很……”
陈卷正沉浸在“管理大师”的自我陶醉中,浑不在意地一摆手:“安啦安啦!咱们现在可是在规则的框架里蹦迪,手续齐全,程序正当!崔珏那老……老先生,还能凭空捏造一条新规矩出来咬我不成?他要是能,我当场就把这火山岩……”
他的豪言壮语还没说完,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一股迥异于寻常地府阴寒的、更加凝练、更加深沉、带着某种无形威压的冷意,如同悄无声息的暗流,瞬间弥漫了整个排练场。这冷意并不刺骨,却能让魂体最深处都泛起寒意,仿佛被什么极其古老而危险的存在无声地凝视着。
原本喧闹得如同菜市场抢特价鸡蛋的训练场,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声音骤然低落、消散。恶鬼们嗷嗷的嘶吼、互相指责的叫骂、甚至油锅那永恒不变的“咕嘟”声,都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沉重的寂静吞噬殆尽。
陈卷脸上那得意的、带着点痞气的笑容瞬间冻结,像是刷了一层劣质糨糊。他缓缓地、脖子有些发僵地转过头,心脏(魂核)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循着那股令人心悸的冷意源头望去。
排练场那常年昏暗的入口处,不知何时,已然多了一道身影。
来人身着深紫色判官袍,颜色幽暗得仿佛能吸收光线,上面用更深的丝线绣着繁复而古老的幽冥符文,在晦暗的光线下隐隐流动,散发着岁月沉淀的威严。他面容古拙,看不出具体年岁,一双眼睛如同两口千年不波的寒潭,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却仿佛能倒映出世间一切鬼蜮伎俩。他并未刻意释放什么气势,只是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负着双手,步伐沉稳而均匀地踱步而来,仿佛只是在巡视自家经营了万年的产业。
但他所过之处,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起来。那些之前还为了积分和小样疯狂内卷、恨不得把对方踩在脚下的恶鬼,像是被集体施了定身咒,动作不自觉地变得迟缓、收敛,甚至有些胆小的直接缩起了脖子,眼神躲闪,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只敢用眼角的余光,战战兢兢地偷瞄着那道令人窒息的紫色身影。
白无常那原本如同活物般灵活书写的长舌,瞬间僵住,笔直地耷拉下来,像一根冻硬了的腊肠,连带着他手里那块宝贝记录板都差点“啪嗒”一声滑落在地,他赶紧手忙脚乱地抱住,脸色惨白得如同刚从面缸里捞出来。
黑无常没有任何夸张的动作,但他那一直如同黑色磐石般的身影,瞬间绷紧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他默不作声地将缠绕在手臂上的乌沉锁链,又往后紧了紧,几乎完全隐没在宽大黑袍的阴影里,仿佛这样就能减少存在感。他那双冰冷的眸子,如同最警惕的猎食者,死死锁定着来人,里面充满了极致戒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改革部的其他鬼差,更是噤若寒蝉,一个个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胸口,假装自己是不存在的背景板,连手里正在刻“龙虎榜”的凿子都停了下来,生怕那“叮叮当当”的声音引来不必要的关注。
陈卷感觉自己的魂核像是被浸入了冰水之中,刚才那点“小有成就”的暖意瞬间被驱散得无影无踪,一股强烈的不安如同藤蔓般缠绕上来。
「我……去!」陈卷内心疯狂拉响警报,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正主!崔珏这老阴……老前辈怎么不按套路出牌,亲自下场了?!他不应该在判官殿里喝着茶,看着公文,运筹帷幄于千里之外吗?这直接跑到基层一线来‘视察’?黄鼠狼给鸡拜年——绝对没憋好屁!准是来找茬的!」
白无常此刻内心更是七上八下,魂不守舍:「崔判官亲临……这……这规格太高了!祸福难料啊大人……咱们这刚有点起色的绩效积分,会不会直接被一巴掌拍死?」
一个脑袋长得活像颗歪脖子梨、之前一直对着镜子各种挤眉弄眼、扭腰甩臀,试图照出最完美角度以争取“形象管理加分”的恶鬼,因为太过沉醉于自己的“绝世容颜”,完全没察觉到身后那足以让万鬼噤声的大佬已然莅临。他还在那对着镜子里自己那扭曲模糊、堪比抽象画的三个重影,努力撅着香肠嘴,试图摆出一个自认为“邪魅狂狷、颠倒众鬼”的表情,屁股还一扭一扭的,动作妖娆得令人不忍直视。
他旁边一个稍微有点眼力见、胆子也快吓破的同伴,看得心惊肉跳,魂儿都快吓飞了,趁崔珏那深不见底的目光还没扫到这边,猛地伸出手,用尽了吃奶的力气,狠狠地拽了梨子头恶鬼一把!
“哎哟喂——!”梨子头恶鬼猝不及防,被拽得一个趔趄,差点当场表演一个标准的狗吃屎,嘴里那“邪魅狂狷”的表情也瞬间崩坏,变成了龇牙咧嘴的痛楚和懵逼。他刚想破口大骂是哪个不长眼的敢打扰他“变美”,一抬头,正好对上同伴那惊恐万状、几乎要哭出来的表情,以及周围死一般的寂静和那道令人魂飞魄散的紫色身影。
梨子头恶鬼的脸瞬间从青紫变成了死灰般的惨绿,吓得魂体都一阵波动,差点当场消散,赶紧像个鹌鹑一样缩起脖子,手脚并用地学着其他恶鬼的样子,老老实实地站好,连个屁都不敢放,心里后怕得直打鼓:「亲娘嘞!差点就因为‘爱美’把自个儿给‘美’没了!」
而崔珏,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他的目光平静无波,如同两口吞噬一切光线的古井,缓缓扫过整个如同被按了暂停键的排练场,最终,落回到了强自镇定、但指尖有些发凉的陈卷身上。那目光,看似平淡,却仿佛带着千钧重压,让陈卷感觉自己的官袍都沉重得像灌了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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