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珏的目光像两道冰锥子，直直钉在陈卷身上。
“陈大人，”他开口，声音还是那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刚从冰窟窿里捞上来的，“你这个绩效积分，倒是真有点...别出心裁。”他故意顿了一下，像是在咂摸这个词的味儿，“用些虚头巴脑的分数，换来实实在在的好处，让这群鬼东西听话卖命，这一手...算是个妙计。”他语气没半点起伏，但“妙计”俩字从他嘴里出来，听着就跟说“歪门邪道”一个意思，还带着股居高临下的鄙夷。
陈卷感觉后脖颈子飕飕冒凉气，那眼神跟冰溜子似的，顺着脊梁骨往下滑。他知道，这会儿要是怂了，前面那些折腾就全白费了，只能硬着头皮扛住。脸上那副职业假笑都快僵成石膏像了，还得拼命维持着。
崔珏根本没给他插嘴的空当，接着用那平板的调子往下说，声音不大，却压得鬼喘不过气：“不过，陈大人你得明白，地府运转，几千年都是这个规矩，靠的是铁打的律条，是雷打不动的秩序。耍小聪明，玩花活儿，可能管用一时，但最容易出幺蛾子，坏了根本。”
他的眼神陡然变得尖利起来，像两根针，要扎进陈卷心窝子里去：“尤其是投胎转世、孟婆汤这种地府的根本大事，关系到阴阳平衡，众生轮回！把这些要紧事跟什么积分、小恩小惠搅和在一起，差不多就是...玩弄于股掌之上。陈大人，”他声音猛地往下一沉，带着审问的味儿，“你知不知道，‘分寸’这两个字，到底该怎么写？”
“玩弄于股掌”这四个字，跟炸雷似的在陈卷耳朵边嗡嗡响，震得他魂儿都快飘了。这帽子扣得也太狠了！这不就是指着他鼻子骂他无法无天，要拆地府的台吗？
陈卷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脑门，后背真是开始发凉了。他强压住心里的哆嗦，嗓子眼有点发干，但声音还得撑着，甚至挤出一丝“被冤枉”的委屈劲儿：
“崔大人！您这话可真是冤死晚辈了！”他两手一摊，活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媳妇，“我们改革部搞这个绩效积分，哪一步不是严格按照《阴司恶鬼管理条例》来的？借我八个胆子也不敢越线啊！再说那试饮小样’，更是合规合法！就那么一丢丢，让兄弟们尝尝味儿，主要是体验！是为了激发他们对下辈子的美好想象，提升他们努力改造、重新做鬼的积极性！这怎么能叫玩弄’呢？这明明是...呃，是符合咱们地府惩前毖后，治病救鬼’根本方针的正向激励’啊！是为了帮他们认识错误，树立正确的鬼生观！”他搜肠刮肚，把能想到的官话全甩出来，拼命想把这话头拉回“合法合规”的安全区。
崔珏听着陈卷这番着急忙慌的辩解，嘴角扯出一丝极淡、极冷的笑纹，那笑里没半点热乎气，只有满满的讥讽和不屑。“好一个...正向激励’。”他把这四个字轻轻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却像是在上面冻了一层冰。
他不再跟陈卷纠缠这个具体话题，仿佛已经给这事定了性。目光又一次深深剜了陈卷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很，有冷，有审度，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狠劲。
“但愿陈大人，”他话头一转，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却带着一种更让人心里发毛的深长意味，“你费尽心思搞的这个全运会’，真能顺顺当当，如你的意，办得...热热闹闹，‘圆满成功’。”他把“圆满成功”四个字，咬得特别清楚，说得特别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带着一种近乎诅咒的“祝福”。
陈卷心里“咯噔”一下，像是被大锤砸了胸口。「圆满成功？这他妈怎么听着像是我看你怎么收场’的反话？！这老棺材瓤子是铁了心要给我下套，就等着我栽个大跟头，好一脚踩死我啊！」
他知道这会儿绝对不能露怯，哪怕心里已经敲锣打鼓，慌得一批，脸上也得绷住。他暗暗吸了口气，把腰杆挺直了些（虽然感觉腰有点软），脸上努力挤出更加“坚定”和“感激”的笑容，嗓门拔高，装出信心爆棚的架势：
“多谢崔大人吉言！”他拱手，动作幅度夸张，显得“斗志爆棚”，“晚辈一定带着改革部所有兄弟，拼尽全力，好好操办，争取把这次全运会搞成一次展现地府新气象、体现恶鬼改造新成绩的大盛会！绝对不辜负阎王老板的看重，也绝对不辜负崔大人您的...厚望！”他把“厚望”俩字也咬得死死的，暗地里较上了劲。
白无常感觉自己那宝贝长舌的舌尖都在不受控制地冒冷气，像是刚舔过北极冰，他拼命想把这不争气的舌头缩回去，却觉得它有点不听使唤。
黑无常脚下那块刚才压下去的地面，暗红色的光又不听话地隐隐冒头，甚至比之前更亮，把他脚底的火山岩烫得发出细微的“滋啦”声，他脑门子甚至渗出了细密的黑色汗珠，显然在死命压着那快要暴走的锁链和怒气。
几个离得近、感觉灵敏的恶鬼，更是把脖子缩得跟乌龟似的，恨不得把脑袋塞进腔子里，感觉自己像是被两头太古凶兽夹在了中间，随时可能被碾成渣。
「油盐不进，巧舌如簧！」崔珏心底的寒意已经翻腾成了杀意，「看来，之前的敲打还是太轻了。寻常手段，怕是治不住这滑头了...」
陈卷心里更是天翻地覆：「玩弄于股掌’？圆满成功’？这老阴货是彻底撕破脸，明着告诉我前面是火坑啊！娘的，这地府的官儿真不是鬼当的！动不动就扣个动摇国本’的大帽子！老子就想搞个运动会混点业绩而已啊！」
就在这压抑得让人想尖叫的时刻，崔珏似乎觉得该说的都说了，他不再看陈卷那强装的笑脸，仿佛多看一眼都嫌晦气。他看似随意地抬起一只手，动作优雅得体，轻轻正了正自己头上那顶代表权势的判官冠。
就在他修长的手指无意间拂过冠冕正中那颗鸽蛋大小、颜色幽暗、仿佛能吸走所有光线的黑宝石时，那宝石深处，似乎有极其细微、几乎看不见的流光，如同暗夜中毒蛇的信子，倏地一闪，快得让人以为是眼花了。
阎罗殿深处，阎王稍稍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冕旒下的嘴角弯起一抹看戏的弧度。「分寸’...圆满’...呵，一个步步杀机，一个咬牙硬撑。这崔珏，是真动了怒。这陈卷，倒是块难啃的骨头。且看这全运会’，最后是圆满’收场，还是...鸡飞蛋打。」
九天云头上，孙悟空看得眉飞色舞，把桃核在指间转得溜圆，嘿嘿乐道：“嘿！这老官儿说话跟含了冰碴子似的，冻死个人！小陈子，挺住！别被他吓尿了裤子！他要是敢耍阴招，你就扯着嗓子喊齐天大圣’，俺老孙立马一个跟头下来给你镇场子！看谁先趴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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