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愿如此。”崔珏又不咸不淡地重复了一遍,声音平得跟死人胸口一样,“你……好自为之。”
四个字,轻飘飘从他嘴里飘出来,却比那刀山上的铁疙瘩还压分量。
说完,他再没半点留恋,利索得一转身。那身扎眼的深紫判官袍,袍袖“呼啦”一甩,在空中划出道冷飕飕、硬邦邦的弧线,带着一股“老子懒得再跟你废话”的决绝劲儿。
也就在他转身的这节骨眼上,许是那袍袖做得忒宽大了点,许是改革部立的那破牌子本身就没放稳当,又或者……是他娘的天意弄鬼——那袍袖的边角,轻飘飘地、几乎是擦着地皮,扫过了立在场地边上的一块薄木板。
木板上,用朱砂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大字,笔画哆嗦着还想装出点气势:“冲刺KPI,决胜全运会!”
“啪嗒。”
一声不算响,但在那死寂得跟坟地似的场子里,清楚得跟敲锣一样。
那块薄了吧唧的木牌子,应声而倒,直接拍在地上,溅起一小撮混着火山灰的尘土,扑了牌子一脸。
崔珏的脚步连个磕巴都没打,甚至节奏都没变一下,仿佛身后倒的不是牌子,是片落叶。他步子依旧迈得四平八稳,那道紫色的背影,在昏惨惨的光线下,很快就融进了通道深处的黑影里,没了踪影,只留下一地能冻掉下巴的寒气,和那个可怜巴巴趴在地上的木牌子。
直到那让人喘不过气的紫色彻底消失在视野里好一阵,陈卷才感觉卡在嗓子眼的那口气,稍微顺下去了一点。他几乎是本能地、偷偷地、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浊气(虽然鬼不用喘气),一直端着、快要抽筋的肩膀总算耷拉下来几分。这才发觉,自己官袍后脊梁那块地方,不知啥时候已经被一种冰凉的、类似冷汗的魂力湿气洇湿了一小片,紧贴着魂体,那滋味,跟贴了块冰坨子似的。
脸上那副强挤出来的、比哭还难看的假笑,终于可以卸下来了,肌肉一松,只剩下满满的疲惫和糟心。他盯着那倒在地上的破牌子,看着上面“KPI”和“全运会”那几个字糊上了灰,嘴角抽了抽,压低了嗓门,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
“操!黄鼠狼给鸡拜年——压根没安好心!临走还他娘的给老子来个下马威,碰倒招牌,真他娘的不吉利!”心里那股被强行摁下去的火气和憋屈,这会儿才敢偷偷冒个小泡泡。
白无常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那条刚才僵得像冻鱼的长舌头,此刻倒是灵活得很,一下子卷起倒在地上的木牌子,手忙脚乱地把它扶正。他又赶紧扯起自己那还算干净的袖口,拼命地、一遍遍地擦拭着木板上的灰,嘴里还神经质地叨叨着:“罪过罪过……牌子不能倒,KPI不能掉……大人,擦干净,擦干净就没事了,没事了……”好像只要把灰擦掉,刚才那晦气事儿就能当做没发生。
黑无常跟个铁塔似的杵在原地,没动弹。他那眼神儿,还跟焊死了似的,死死盯着崔珏消失的那个黑黢黢的通道口,凝重得能拧出水来。他脚下那片之前隐隐发红、快要冒烟的地面,红光算是慢慢褪了,但被熔出来的那个小坑边上,还飘着一丝丝微弱的热气儿和焦糊味。他周身那低气压也没散干净,只是从快要炸了的火山,变成了暗流汹涌的深潭。
那帮恶鬼们,眼见着让他们从骨头缝里都发怵的大佬总算滚蛋了,这才敢把绷得快断掉的神经稍微松一松。可之前那种为了积分和一口汤小样,能卷到天上去的狂热劲儿,算是被彻底浇灭了,跟烧红的烙铁扔进了冰水里一样,嗤啦一下,只剩下一缕青烟。他们互相瞅瞅,眼神里透着茫然和心有余悸,训练的动作变得拖泥带水,有气无力,交头接耳的声音也跟蚊子哼哼似的,整个场子弥漫着一股子沉闷压抑的死气。
那个之前对着墙嵌孽镜台搔首弄姿的梨子头恶鬼,瞅见大伙儿的注意力都被走掉的大佬和倒下的破牌子吸引了,贼头贼脑地左右瞄了瞄,又猫着腰,踮着脚,悄默声地溜回了镜子前。他使劲回忆着刚才被打断的“绝世风采”,再次对着镜子里那扭曲得亲妈都认不出的影子,撅起那香肠嘴,扭动水蛇腰,想把那个“邪魅狂狷”的造型给续上。只是这回,那动作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子心虚和麻利,远没有之前那么“沉醉”和“自信”了,活像个偷吃怕被抓住的耗子。
陈卷看着白无常在那儿徒劳地擦牌子,看着黑无常那沉重的背影,看着那群瘟鸡似的提不起精神的恶鬼,再低头瞅瞅自己官袍上那个依旧漏风的破洞,心里那点刚松快点的气儿,立马又被更沉、更堵的东西给塞满了。
「这他妈就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警告啊!」陈卷心里拔凉拔凉的,「从一开始派个小喽啰来指手画脚,到后来搬出厚得能砸死鬼的条例卡脖子,现在倒好,亲自撸袖子下场,明着告诉我前边是龙潭虎穴等着我呢!这是把背后捅刀子,直接升级成面对面亮剑了!往后的日子……怕是真的要难熬得跟下油锅似的。」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一股子深沉的疲惫感跟潮水似的涌上来。但紧接着,一股属于资深社畜的、被逼到墙角后反而生出的狠劲儿,又吱吱地冒了出来。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他暗暗给自己鼓劲,虽然这劲头听着有点虚,「老子也不是被吓唬大的!在阳间被甲方爸爸和黑心老板反复蹂躏那么多年,啥大风大浪没见过?地府的老狐狸再能算计,还能比KPI压顶和996福报更狠?大不了……大不了再想辙把猴哥那尊大佛给请下来镇场子!」
九天云头上,孙悟空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把啃得溜光的桃核随手一丢,那桃核嗖地划出道弧线,精准无比地砸在了下面一个正偷偷打瞌睡的巡游夜叉的脑壳上,“铛”一声脆响。他瞅着底下那死气沉沉的训练场,挠了挠毛茸茸的腮帮子,撇撇嘴:“嘁!真没劲!那老官儿来去一阵风,说话拐弯抹角,听着都费劲!还是直接掏家伙干架痛快!小陈子,你自己掂量着办吧!不过……俺老孙瞅着你小子滑不溜秋像条泥鳅,应该还能再扑腾几下!”他四仰八叉地一躺,翘起二郎腿,不知又从哪儿变出个水汪汪的大桃子,咔嚓就是一大口,汁水溅得到处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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