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珏那老阴风刮过之后，连着几天，排练场里的气氛总算是缓过来点儿了。不像之前冻得鬼牙打颤，倒像是三九天过后，化冻的烂泥地，表面干了，底下还泛着潮气，但好歹能下脚了。陈卷背着手，官袍下摆那个被他自己不小心撕破的口子，走起路来呼扇呼扇，时不时灌进去一股子阴风，凉飕飕地蹭着他小腿肚子。不过他这会儿心情不赖，也懒得理会这点“风光”。
他踱到那口永远“咕嘟”冒着泡、散发着难以名状“食物”气味的巨大油锅边上，看着里面翻滚的、颜色可疑的油泡，心里的小算盘拨得噼啪响。
白无常几乎是他脚步的影子，亦步亦趋地跟着。那条标志性的长舌此刻没闲着，灵巧得像第三只手，卷着一块明显是新赶工出来的记录板，板子上用朱砂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什么“出勤分细则”、“动作标准分级”、“卷王附加分评定标准（待议）”，林林总总。
“老白啊，”陈卷停下，用下巴颏点了点油锅周围那圈勉强算是防护的、光芒微弱得跟快没电的灯泡似的能量屏障，“等过些日子，太白金星那老爷子大驾光临，咱这安保措施，得再往上提提档次。”他摸着下巴，眼神里透着一股资深项目经理审视工地的考量，“我看呐，再加三层……不，稳妥起见，加五层结界！老爷子在天庭养尊处优，听说那白胡子都能拖到脚面了，腿脚指定没咱们利索。这要是在咱们地府观摩‘油锅吃鸡’项目的时候，一个脚下不稳，呲溜——哎呦喂！”他啧了一声，仿佛已经看到了那鸡飞狗跳的画面，“那乐子可就大了去了！安全！安全第一懂不懂？”
白无常立刻用舌头尖在记录板上“唰唰”记下，速度快得带出残影，同时恭敬回应，声音因为舌头卷着东西，含混又带着点滑稽：“大人高见！属下愚钝，竟未思虑及此！您放一百个心，属下已命人特制了安魂定神的‘九幽还魂汤’，用的是忘川河心无波之水，配以三生石畔静心草！软垫也备好了，上好的‘阴蚕丝’织就，保证让天庭来的老仙家，宾至如归，深刻感受到咱们地府……呃，宾至如鬼的热情与细致！”
陈卷满意地点头，脸上露出一种“这下属带劲儿”的微笑。他觉得白无常这鬼，除了偶尔舌头打结、胆子比芝麻小点，办事能力还是相当靠谱的。他顺手从官袍那仿佛哆啦A梦口袋的暗袋里，摸出个小油纸包，里面是黑黢黢、个头瘦小、看着就没什么油水的“幽冥黑瓜子”。他熟练地“咔嚓”嗑开一颗，一股带着咸苦和淡淡霉味的瓜子仁咽下肚，随手把瓜子壳精准地弹进了旁边一个恶鬼刚做完一组扭曲版“俯卧撑”留下的浅坑里。
放眼整个排练场，还真有那么点“秩序井然、欣欣向荣”的假象了。几个鬼差正吭哧吭哧地在那座被孙悟空砸出个标准凹槽的刀山下，铺设着厚厚的、不知道从哪个废弃地狱捡来的、颜色暗淡的防摔软垫。一边铺一边小声抱怨：“这坑……形状忒不规整了，垫子边角对不齐，浪费料啊……”
黑无常则像一尊移动的黑色铁塔，无声地在场地边缘巡逻。他那双眼睛跟探照灯似的，锐利地扫过每一处闪烁着微光的警戒符箓，确保没有哪个脑子不清醒的恶鬼想趁机开溜。那根乌沉锁链老老实实缠在臂上，冰冷安静，仿佛只是件造型独特的装饰品。
而那些恶鬼们，在“绩效积分”和“孟婆汤小样”这双重胡萝卜的吊着下，训练热情空前高涨！羊角恶鬼头子正带着他那几个歪瓜裂枣的小弟，对着空气疯狂练习“攀岩动作”，姿势扭曲得像一群触电的蜘蛛，但嘴里嗷嗷的吼声倒是中气十足，颇有几分“卷生卷死”的气势。另一边，几个恶鬼为了争夺那面被孙悟空镶进墙里、照出影像自带抽象派风格的孽镜台前的好位置，虽然没再动手，但互相瞪着的眼珠子都快喷出火来了，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刀光剑影。
陈卷看着这片“热火朝天”（虽然背景音是油锅咕嘟和恶鬼嘶吼）的景象，心里那叫一个舒坦。一股隐隐的自得，像温泉水里的泡泡，咕嘟咕嘟地从魂体深处往上冒。
「崔珏那老棺材瓤子，想用条条框框勒死我？哼，也不打听打听老子在阳间是干嘛的！跟甲方斗智斗勇，跟老板虚与委蛇，跟同事抢功甩锅，哪一样不是练得炉火纯青？」他心里美滋滋地想着，又“咔嚓”嗑了一颗瓜子，感受着那劣质瓜子仁带来的微不足道的满足感，「内部矛盾？基本摆平！刺头恶鬼？用积分和小样收拾得服服帖帖！连接待天庭使者的细节都考虑周全了！这等手腕，这等周全，等太白金星老爷子回去一宣传，我陈卷的名号还不响彻三界？到时候，阎王老板一高兴，升职加薪，走上鬼生巅峰，那还不是手拿把掐？说不定，年底评个‘地府十大杰出青年干部’，老子也能榜上有名！」
白无常看着陈卷悠闲嗑瓜子的背影，内心充满了敬仰：「大人真是越发沉稳干练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连天庭老仙的舒适度都考虑得如此周全，此等细心与远见，实乃我辈楷模，属下望尘莫及！」
就在这片看似和谐、实则暗流涌动的氛围中，靠近墙嵌孽镜台的地方，一个脑袋长得像颗不规则芋头、浑身衣衫褴褛几乎成了拖把布的恶鬼，为了多挣几个“场地维护分”，正撅着屁股，用自己那快成布条的衣角，拼命地、反复地擦拭着镜台那古老陈旧、甚至有点腐朽的边框。他擦得极其卖力，额头上都蒸腾出丝丝缕缕代表消耗魂力的白气，试图把那饱经风霜的边框，擦拭出一点虚假的“光泽”来，嘴里还无意识地、神经质地念叨着：“亮堂……得分……再亮堂点……分就多……”
陈卷瞥了那芋头鬼一眼，没多在意，只当是KPI激励下的正常现象。他顺手又将一片黑乎乎的瓜子壳弹飞，那壳子在昏暗的光线下划了道短暂的弧线，不知落向了哪个无人关注的角落。
(九天云上，孙悟空四仰八叉地躺在软绵绵的云朵里，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巨大的哈欠，火眼金睛随意往下一扫，正好看见陈卷在那优哉游哉地嗑瓜子，他撇了撇毛嘴：“嘁！这小官儿，小日子过得还挺美！还有零嘴儿磕？唔…说起来，俺老孙这桃儿也啃得差不多了，是不是也该去瑶池顺点……呃，讨点新花样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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