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那通“化尬为乐”的操作,效果拔群,简直像往滚油锅里泼了一瓢凉水——炸是炸了,但莫名炸出了点香味儿。现场那气氛,从阴森拘谨的“地狱之门欢迎您”,直接滑向了“地府第一届不靠谱联欢晚会”的调调。恶鬼们扭着僵硬的胯骨轴子,仙官们憋着笑,肩膀一耸一耸的,连背景音乐那阴间跑调的迎宾曲,都仿佛带上了点儿二人转的节奏。
陈卷杵在那儿,魂体跟刚跑完一千米似的,虚得很,又有点劫后余生的飘。他偷偷拿眼风去扫玉帝和王母——这两位大佬,一个捻着胡须,眼角笑纹堆成了菊花瓣;一个团扇掩着半张脸,就露一双凤眼,弯弯的,里头闪着看猴戏……哦不,看大圣表演时才有的兴味光芒。
「这……这他娘的是歪打正着,还是猴哥精准预判了领导口味?」陈卷心里直犯嘀咕,像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在他空荡荡的胸腔里蹬腿,「把天庭最高规格视察,搞成了花果山团建现场?关键是……领导们好像还挺受用?这上哪儿说理去!」
他那点刚冒头的小庆幸还没捂热乎,眼角余光就扫到旁边——崔珏那张老脸,拉得比驴还长,颜色跟放坏了的猪肝一个色号,阴沉得能拧出水来。那眼神,跟淬了冰的钉子似的,嗖嗖往他身上扎。陈卷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官袍,感觉那上面的破洞都透着寒气。
「得,猴哥你这痛快是痛快了,可把这老小子得罪狠了!」陈卷内心哀嚎,「你倒是金箍棒一挥,万事不管,回头这崔判官还不得把账全算我头上?给我穿小鞋都是轻的,怕不是要给我订做一双铁蒺藜靴子!」
就在他内心戏丰富得能填平忘川河的时候,那股子熟悉的、平和又厚重的幽冥气息,像一张无形的大网,轻轻笼罩下来。瞬间,他心头那点焦躁、惶恐,就跟被一只冰凉大手抚过一样,熨帖了不少。
老板!是老板的气息!
陈卷精神一振,赶紧抬眼望去。
只见一直如同背景板般静立的阎王,极其自然地向前迈了半步。他甚至没开口,也没做什么夸张的动作,只是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平静地扫视全场。
就这么一眼。
效果立竿见影。
那些还在孙悟空指挥下,笨拙扭动、试图把胳膊甩出风车效果的恶鬼们,动作瞬间僵住,仿佛被施了定身法,只剩下眼珠子在惊恐地滴溜乱转。白无常那试图打中国结的舌头,“嗖”地一下缩了回去,老老实实垂在胸前,假装自己是一条普通的、有点长的领带。连那口一直“咕嘟”冒泡的祖传老油锅,沸腾的声音都诡异地低了下去。
孙悟空正指着一个脑袋像南瓜、身子像竹竿的恶鬼,让他表演个“金鸡独立外加脑袋转圈”,感觉周围气氛不对,毛茸茸的耳朵动了动,一回头,对上阎王那古井无波的眼神。猴哥“嘿嘿”干笑两声,有点讪讪地挠了挠手背,把金箍棒变小塞回耳朵里,嘴里还小声嘟囔:“得,老倌儿发话了,没得玩喽……”倒也识相地没再继续他的“现场导演”工作。
整个喧闹的场地,霎时间落针可闻。只有远处忘川河水不知疲倦的呜咽,以及某个恶鬼因为紧张不小心放了个屁的微弱声响,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玉帝显然心情极佳,他抚掌轻笑,那声音温和醇厚,却带着三界共主的威严,清晰地传入每个鬼仙的耳中:“阎君,你这地府,如今确是……生机勃勃,别有一番趣味。”他顿了顿,目光在那群姿势千奇百怪、表情呆若木鸡的恶鬼和一脸“我还活着吗”的鬼差身上掠过,嘴角笑意更深,“比朕想象中,要热闹得多,也……活泼得多。”
陈卷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这话听着是夸,可“活泼”这词用在阴森地府,怎么品怎么觉得味儿不对。他屏住呼吸,耳朵竖得跟天线似的,生怕漏掉老板接下来说的每一个字,甚至每一个语气助词。
阎王微微躬身,动作行云流水,带着千年沉淀下来的沉稳,仿佛刚才那场闹剧与他无关:“陛下谬赞。地府承平已久,臣等不过顺应时势,略作调整,让这阴阳轮回之道,更添几分……生气。”他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忘川河水流量正常”,丝毫听不出为手下“活泼”辩护的意味,“些许喧嚣,望陛下、娘娘海涵。”
“阎君过谦了。”王母娘娘接过话头,团扇轻摇,笑容雍容华贵,却带着一丝难得的轻松,“天庭规整久了,一板一眼的,反倒少见如此鲜活景象。方才那无头鬼差抛头颅,虽技艺……生疏,却勇气可嘉;孙大圣点评鬼剧变脸,言辞虽直,却也切中……呃,特色;乃至这‘群魔乱舞’……”她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才笑着继续,“虽姿态不甚雅观,却真情流露,甚好。看得出,阎君治理有方,方能化戾气为祥和,寓教于乐。”
噗——
陈卷差点没憋住,一口魂气差点喷出来。寓教于乐?!王母娘娘您这总结升华能力真是绝了!猴哥的捣蛋,恶鬼们的被迫营业,到了您嘴里,直接拔高到了地府思想政治教育工作成果展示的高度!这阅读理解,满分!
他忍不住又偷偷瞟了一眼崔珏。好家伙,那位判官大人的脸已经从猪肝色进化成了锅底黑,还是被烟熏火燎了几百年的那种。他袖口下的手指捏得咯咯作响,陈卷几乎能听到他内心疯狂吐槽的弹幕刷屏的声音。
“陈爱卿。”阎王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高,却像一道清晰的指令,瞬间把陈卷飘到九霄云外的思绪拽了回来。
“臣在!”陈卷一个激灵,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蹿上前一步,躬身应道。动作太猛,官袍下摆那个本就岌岌可危的破洞,“刺啦”一声,宣告彻底分裂,一片破布晃晃悠悠地耷拉下来。他也顾不上了,感觉自己的魂体都在微微发光——一半是紧张,一半是莫名的亢奋。
阎王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依旧没什么温度,平静得像万古寒潭,但说出的话却让陈卷差点当场表演一个魂体激动到沸腾:
“接下来,便由你为陛下、娘娘引路,详述我地府改革之新貌。”
“臣!领旨!”陈卷的声音因为激动,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破音,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和被打了一管子鸡血般的昂扬。
过关了!老子他娘的居然真的过关了!而且还是老板亲自盖章认证,在最高领导面前给我派活儿!陈卷内心的小人已经开始敲锣打鼓,扭起了秧歌,看来只要把大领导哄开心了,过程再离谱,老板也愿意兜着啊!这职场潜规则……不,这职场明规则,我好像终于摸到点边了!
他下意识挺直了腰板,感觉那身破官袍穿在身上都莫名有了底气。目光扫过改革部的自己人——白无常激动得舌头尖微微颤抖,但努力抿着嘴,想保持严肃,结果看起来更像是在做鬼脸;黑无常依旧面瘫,但那紧抿的嘴角似乎松弛了0.1毫米,眼神里透出点“总算没白忙活”的意味;连那些刚才被迫“活泼”的恶鬼们,此刻也下意识地收敛了姿态,梗着脖子,试图表现出一点“地府精英鬼差”的风范,虽然效果看起来更像是集体落枕。
而与这边“士气大振”形成惨烈对比的,是崔珏和他身后那几个同样穿着紫袍、脸色难看的随从。崔判官站在那里,身形僵硬,脸色从锅底黑慢慢褪成了一种灰败的死寂。他微微垂着眼睑,不再看陈卷,也不再看阎王,目光落在自己一尘不染的官靴尖上,仿佛那里藏着六道轮回的终极奥秘。他明白,在阎王如此明确、甚至带着几分纵容意味的表态之后,在今天这个场合,他所有的刁难和算计,都已成了笑话。
就在阎王转身,准备引领玉帝和王母前行,正式开启地府考察之旅时,他刚才站立的那片由精纯幽冥之力凝结的玄冰地面,悄无声息地融化、蒸发,没有留下一丝水渍或寒气,仿佛那能隔绝仙家祥光、稳住地府场子的东西,只是众人集体的幻觉。一个负责洒扫的小鬼差正好奇地偷瞄那块瞬间恢复原状的地面,被这神乎其神的手段惊得下巴差点掉下来,被旁边的白无常用舌头迅速卷起一块小石子砸了下膝盖,才“嗷”一嗓子回过神,赶紧捂住嘴低下头。
孙悟空四仰八叉地躺着,把桃核精准地吐进前面的果盘里,乐得毛手直拍云朵:“哈哈哈!妙啊!阎王老倌儿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又护犊子护得明目张胆!俺老孙这忙帮得,简直是画龙点睛!小陈子,接下来就看你的喽!”
队伍开始缓缓移动。
白无常几乎是贴着陈卷飘过来的,声音压得极低,因为兴奋,舌头又开始不听使唤地打卷:“大、大人!您听见了吗?阎君他……他这是当着玉帝王母的面,给、给咱们站台啊!”
陈卷强作镇定,拍了拍白无常冰凉的肩膀:“淡定,老白。老板的心思,比十八层地狱还深,咱们慢慢揣摩。现在,都把招子放亮些,把接下来的导览工作,做得漂漂亮亮的!”他心里想的却是:导览?展示新貌?那口祖传老油锅还在冒泡呢,那面照出三个影子的孽镜台还没蒙布呢,孟婆奶奶那锅冒着七彩泡泡的‘养颜安神汤’正等着呈上去呢……这哪是展示新貌,这分明是地府版‘吐槽大会’现场,我就是那个主咖!
黑无常默默地调整了一下位置,像一道移动的阴影,不远不近地缀在考察队伍的外围。他那双冰冷的眸子,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特别是那些因为大佬离去而重新开始蠢蠢欲动的恶鬼,以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墨汁的崔珏一行人。他臂膀上缠绕的乌沉锁链,偶尔相互碰撞,发出极其细微却令人牙酸的“咔哒”声,像是在无声地划定着警戒线。
而那些恶鬼们,见最大的几位领导似乎心情不错,并没有追究刚才“活泼”过度的意思,胆子又渐渐肥了起来。被孙悟空点名表演“舌绽莲花”的红衣长舌鬼,躲在队伍后面,正偷偷把自己的舌头扭成麻花状,试图摸索“中国结”的雏形,舌头打结了急得直跺脚;几个刚才参与“群魔乱舞”的恶鬼,则在交头接耳,争论着谁的屁股扭得更圆、更“接地府”……
陈卷看着这重新开始“生机勃勃”、走向愈发不可控的场面,深吸了一口地府特有的、混合着硫磺、焦糊、尘土以及一丝若有若无、开始弥漫的七彩汤诡异香味的空气,伸手把歪到后脑勺的官帽扶正,又徒劳地想把官袍下摆的破布掖好,发现只是徒劳后,干脆破罐子破摔地一甩袖子,迈开步子,跟上了阎王的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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