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察大队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总算是从那片被孙悟空搅和得如同花果山分舵兼城乡结合部庙会现场的欢迎广场,挪到了地府相对正经点的“核心业务区”。
这感觉,活脱脱就像是从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人声鼎沸的春晚现场,一步跨进了某个濒临改制、经费紧张、到处透着股陈年霉味儿的国营老厂车间。空气里那股子浓得化不开的硫磺和焦糊味儿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陈年灰尘、劣质金属摩擦的复杂气味,闻着就让人……呃,让鬼觉得这地方确实是在“办公”。
背景音里,远处训练场恶鬼们“嗷嗷”的、试图把胳膊甩出螺旋桨效果的吼叫,以及白无常舌头不小心把自己脖子缠了三圈后发出的、类似于被踩了脖子的鸭子般的“嘎嘎”声,依然顽强地穿透层层冥雾传过来,像是不甘心被遗忘的背景噪音。但至少,眼前这片区域,看起来像是要干点正事儿的地方了,虽然这“正事儿”的地方看起来也实在不咋地。
陈卷耷拉着脑袋走在最前面,感觉自己活脱脱就是个带着集团空降CEO、巡视上世纪七八十年代老旧厂房的倒霉蛋生产科长,随时准备挨批。他身上那件官袍,下摆的破布条随着步伐,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打着他的小腿肚子,像个尽职尽责的提醒器,不断在他耳边低语:“嘿,打工人,别忘了你的身份——地府头号破落户,兼职背锅侠,官袍都穷得穿洞了。”
他一边在心里疯狂打草稿,把阳间忽悠甲方爸爸那套“赋能”、“抓手”、“闭环”、“迭代”、“深耕垂直领域”等黑话在脑子里像洗扑克牌一样哗啦啦过了无数遍,一边还得用眼角余光,像个高度警惕的哨兵,时刻扫描着玉帝和王母的表情——
玉帝嘛,依旧是那副标准化的、仿佛用模具刻出来的慈祥微笑,嘴角弧度都没变过,看得陈卷心里直发毛,这表情管理能力,堪比最新型号的AI,完美得让人害怕。王母倒是显得饶有兴致,那双凤眼左看看,右瞧瞧,眼神里带着点城里贵妇下乡体验生活、看啥都新鲜的光,甚至还用团扇轻轻指了指路边一簇冒着幽幽蓝光的、长相崎岖的冥界植物,对身旁的仙女低语了句什么。陈卷心里一点底都没有,跟揣着个兔子似的,七上八下,魂核都在微微发颤。
最关键的是走在前面的老板阎王,那背影稳得跟TM泰山石敢当似的,别说屁了,连点情绪波动的气息都感觉不到,比最刁钻的甲方爸爸的心思还难猜一百倍,简直是个移动的未解之谜。
「油锅得包装成‘高温深度净化系统,致力于系统性提升魂体韧性及负面情绪抗性,打造坚强地府魂’……刀山得美其名曰‘多维立体抗压适应性训练及风险规避模拟场,锤炼精英鬼差意志’……那这奈何桥,这孟婆汤……」陈卷感觉自己的脑浆子都快被这些华丽又空洞的辞藻搅和成一锅八宝粥了,「总不能直接摊牌说是‘灵魂格式化与重启预处理中心’吧?太硬核了,太直白了,领导们能接受这种赛博朋克混合克苏鲁风格的业务描述吗?会不会觉得我们地府太不‘人性化’……哦不,是太不‘鬼性化’了?不够温馨?」
奈何桥头,景象依旧“经典”,甚至有点过于原生态了,透着一股子年久失修的落魄。灰蒙蒙仿佛永远洗不干净、还带着点不明污渍划痕(陈卷严重怀疑是哪个飞行执照考了八百次都没过的夜叉醉驾撞的)的天空,像是块用了太久没换的抹布。泛着诡异绿光、偶尔还“啵儿”一声冒出个把裹挟着某个倒霉蛋残念气泡的忘川河水,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类似于铁锈和烂水草混合的腥气。以及那座看起来但凡有个三级阴风就能现场表演“天女散木板”、直接给忘川河增加漂流项目的古旧木桥,桥墩子上甚至还有几簇顽强的、颜色发黑的苔藓在随风摇摆。
与这“经典皮肤”格格不入、画风突变得令人措手不及的是,桥头这边支棱起了几条……看起来相当违和、仿佛从哪个破产的二十一世纪初乡镇工厂穿越过来的流水线。
几条由不明金属拼凑成的传送带,“嘎吱嘎吱”、“哐当哐当”地运转着,那声音听得陈卷牙酸,生怕它们下一秒就集体罢工。几个表情比桥墩子还僵硬、眼神空洞、只剩下“莫得感情”模式的鬼差,正机械地重复着舀汤、递碗的动作,精准得像是上了发条、抹了润滑油的木头人,连递碗时手臂抬起的角度、手指弯曲的弧度都分毫不差,透着一种冰冷的效率。
效率确实是上去了,排队等待投胎的魂魄队伍移动得快了不少,队伍里连个交头接耳的都没有,安静得像是在参加某种庄严的、默哀般的仪式,只有脚步摩擦地面的沙沙声。但总让人觉得少了点……地府特有的、原汁原味的、能让新鬼一上来就切身感受到“这地方真他娘不是人呆的”、“死了都不安生”那种直击灵魂的“鬼情味”和“地狱特色”。
“陛、陛下,娘娘,阎君,”陈卷清了清嗓子,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音,他开始了他自己都觉得脚趾头能在这冥土地上抠出三室一厅带精装修的解说,“此……此乃我地府改革办近期主抓的、重点攻坚项目之一——孟婆汤标准化、规模化生产示范线,内部代号‘忘忧流水线1.0’。”这代号他自己起的,现在听着都觉得中二。
“我们通过大数据分析过往十万份汤品满意度……呃,是效果反馈数据,”他差点说漏嘴,赶紧拐回来,心里暗骂自己嘴瓢,“优化了核心配方,精确控制了冥火火候与熬煮时间,引入……呃,引入了一套稳定的、由三生石碎片供能、并经过七七四十九道符文加持的能量输送及双向搅拌阵法,”他绞尽脑汁,把能想到的科技与狠活、玄学与魔法都往上堆砌,力求听起来高大上,虽然他自己都觉得这描述跟大杂烩似的,“实现了汤品质量的恒定、口感的一致性、能量波动的稳定性与投胎效率的显著提升。数据表明,投胎效率较改革前提升了百分之三百!魂体过渡平稳率,也就是喝了汤顺利失忆、不卡壳、不回溯、不触发前世记忆保护机制的比例,达到了惊人的百分之九十九点八!几乎实现了零事故!”他特意加重了“零事故”三个字,希望能引起领导注意。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像个站在村口电线杆下卖假药、包治百病的江湖郎中,但还是得硬着头皮,唾沫横飞地吹下去:“此举,有效缓解了以往奈何桥头因熬汤速度严重跟不上投胎需求导致的、周期性的魂魄拥堵问题,极大改善了桥头卫生环境和排队秩序,基本杜绝了因排队时间过长导致的魂体焦虑、互相吞噬、恶意插队乃至群体性事件,确保了六道轮回通道的顺畅与高效,为维护阴阳两界稳定、构建和谐有序新地府,做出了突出贡献……”他把自己能想到的所有政绩工程用语都堆了上去,感觉词穷了。
他一边说,一边偷瞄领导反应。玉帝和王母看着那几条毫无美学可言、只有实用主义的流水线,脸上没什么波澜,像是在参观某个天庭下属的、业绩平平、全靠政策补贴和垄断地位活着的炼丹坊,既无惊喜,也无失望,眼神平静得像是在看路边石头。阎王更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那嘎吱作响的传送带跟他脚底板踩着的、承载了万古轮回与无尽哀怨的冥土,没啥本质区别,都是他治下的一部分,引不起他丝毫兴趣。
就在陈卷心里那根绷得快断掉、都快产生金属疲劳的弦,稍微、极其轻微地、试探性地松弛了那么一毫米,暗自祈祷这关可能又能靠着“效率至上”、“数据亮眼”、“流程规范”三板斧糊弄过去的时候,一个声音,带着点仿佛刚喝了一壶隔夜仙茶、嗓子眼被黏稠仙蜜糊住了、还掺了二两陈年痰丝的滞涩感,慢悠悠地,却像根淬了毒的针,异常清晰地刺破了暂时的平静:
“陈大人此言,未免有些……过于侧重这‘效率’二字了罢?”
陈卷心里“卧槽”一声,头皮瞬间发紧,像是被无数细小的、带着倒钩的冰针密密麻麻地扎过。他都不用回头,光听这拿腔拿调、每个字都恨不得在舌尖上绕三圈、再涂上层蜂蜜才肯吐出来的劲儿,就知道是崔珏那条线上的“文化打手”、“理论尖兵”出来搞事了。
果然,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站在崔珏身旁,面皮白净得像是刚用瑶池水泡了三天三夜、又用极品仙玉精心打磨抛光过,留着三缕打理得一丝不苟、连最挑剔最有洁癖的苍蝇站上去都得劈叉滑倒摔个四脚朝天的长须,身穿月白道袍、浑身上下连个褶子都找不到、仿佛刚从真空包装袋里取出来、还带着熨斗压痕的仙官,迈着标准的、用尺子量过似的四方步,不紧不慢地踱了出来。此仙名叫清虚,司掌天庭某处没啥油水、但听起来极其风雅、专门种些只开花不结果、专供领导观赏的奇花异草的园林。他是崔判官的至交好友,二人常常品茗论道,一个执掌律法森严,一个追求风雅玄理,倒是相得益彰。
清虚仙官手里不知何时变出一柄通体剔透、灵气盎然、内里仿佛有云雾流淌、一看就价值连城的仙玉勺。他用两根保养得比七仙女弹琵琶的手指还要细腻白嫩、毫无瑕疵的手指,以一种极其讲究的、仿佛在拈花微笑、又像是在进行某种神秘古老仪式的姿势,小心翼翼地、带着点神圣感地捏着勺柄,仿佛那勺子不是勺子,而是某种沟通天地的法器。然后,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仿佛面前不是汤而是某种不可名状、污秽不堪之物的嫌弃,用那仙玉勺的勺尖,在一碗刚刚从流水线上下来、还冒着标准白色热气、温度都被严格控制在“适口”范围的孟婆汤里,极其缓慢地、带着某种诡异韵律和批判性姿态地……搅了搅。
“啧啧啧,”他蹙着那对精心修剪过、弧度完美、连眉毛丝都透着讲究的眉毛,脑袋摇得像陈卷阳间老家村口那饱经风霜、快要散架的破拨浪鼓,带着股子居高临下、痛心疾首、仿佛看到国之瑰宝被糟蹋了的深切惋惜,“此汤……能量波动嘛,倒也算稳定;色泽嘛,也尚算均匀。然则……失之天然,寡淡如水啊。”
他抬起眼皮,那目光轻飘飘地扫过陈卷,带着点“孺子不可教也”、“朽木不可雕也”、“夏虫不可语冰”的深切怜悯,然后又若有若无地、带着明显挑衅和审视意味地,瞟向一直坐在桥头那块被无数魂魄磨得溜光水滑、几乎能照出鬼影、还带着包浆的大石头旁,守着自己那口黑乎乎锅底积了不知多厚锅垢、能当传家宝的大汤锅,对周遭一切都视若无睹、仿佛自带“勿扰”结界般的孟婆。
“与我瑶池之琼浆玉液,月宫之清冷桂露,乃至兜率宫偶尔飘出的一缕、令人心旷神怡、道心微动的丹香相比,”他顿了顿,像是在舌尖上仔细品味、反复斟酌、精心遴选着一个极其珍贵、足以扭转乾坤、奠定胜局的词汇,最终,带着一种近乎呻吟般的陶醉感,吐出了两个重若千钧、仿佛自带BGM和闪光特效的字:“‘道韵’。”
他似乎很满意自己创造的这个氛围和抛出的这个“王炸”概念,继续摇头晃脑,引经据典,声音抑扬顿挫,如同唱诗:“缺乏那份历经轮回、饱含悲欢离合、沉淀了万古沧桑与生灵执念的……‘道韵’啊!此乃汤之灵魂,是天地法则在至简之物上的显化,是因果轮回在味蕾间的低语!岂是这冷冰冰的阵法、这毫无灵性的流程、这……这僵化死板、扼杀创造力的标准配方所能赋予?陈大人,改革固然重要,然初心亦不可忘!若一味追求效率而失了根本,与那买椟还珠的愚人,又有何异?”
陈卷一听这长篇大论、这上纲上线的批判、这云山雾罩的“道韵”,感觉自己的魂儿都要从耳朵眼里被这俩字给震出来了,魂体都晃了三晃。来了来了!崔珏这老阴比果然憋着坏呢!自己不出面,让他的好基友文化人来跟老子玩‘形而上’!‘道韵’?你他娘喝碗汤还要喝出宇宙真理、喝出人生感悟、喝出哲学高度?你咋不端着碗去跟鸿钧老祖掰头一下大道至理呢!他心里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蹄子都快踩到他脸上、把他那点可怜的官威踩进泥里了,但脸上还得挤出比哭还难看的、近乎谄媚的、嘴角抽搐的笑容,试图用对方可能听得懂的、来自另一个维度的“项目管理”和“KPI”语言进行苍白无力的辩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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