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卷站在原地,足足愣了有三息。魂体里那股刚才差点把他冻僵的寒意,此刻被一股劫后余生的暖流冲得七零八落。他甚至能“听”到自己那虚拟的小心脏重新“扑通扑通”开始有力跳动的声响。
「活…活过来了?」他脑子里还有点懵,像刚被从水里捞上来,「猴哥…猴哥他…他真就一棒子捅下去了?还…还顺便给人把裤子撕了?」这操作,简单,粗暴,效果拔群,完全不符合他在阳间学到的任何一条危机公关准则,但…真他娘的解气啊!
他偷偷抬眼,先去瞄崔珏。好家伙,那位崔判官的脸,此刻已经不是锅底黑了,那是一种混合了震惊、愤怒、羞耻和难以置信的复杂颜色,大概可以命名为“即将爆炸的紫金丹炉色”。他手里那柄象征公正的判官笔,笔尖的毫毛都在微微颤抖,陈卷真怕他一个忍不住,直接祭出生死簿把在场所有笑出声的鬼都记上一笔。
机会!电光火石间,陈卷那被KPI和职场生存法则锤炼过的脑子飞速运转。甲方露出破绽怎么办?乘胜追击!老板暗示默许怎么办?大胆表现!敌人送上门的人头怎么办?赶紧收下!
他深吸一口气,感觉地府那混合着硫磺、焦糊魂体、以及一丝丝…嗯,烤屁股特有的焦脆感的空气,吸进魂体里居然有种别样的提神醒脑功效。他努力管理面部肌肉,把快要失控的嘴角拼命往下压,试图挤出一个介于“感激涕零”和“痛心疾首”之间的复杂表情。同时下意识伸手去抚平官袍前襟——结果摸到了腋下那个刚才因为紧张而崩开的小口子,凉意顺着指尖往魂体里钻。
「破就破吧!」他心一横,「今天俺这破袍子,就要唱一出‘乞丐打脸员外’的好戏!」
他迈步朝崔珏走去。步子不能太快,显得急躁;也不能太慢,显得犹豫。得是那种不卑不亢、从容不迫的步调。改革部的鬼差们,一个个眼睛瞪得比奈何桥头的鬼火还亮,白无常那刚解开的舌头激动地卷成了一个小螺旋,无声地传递着“大人威武”的信号。连黑无常那万年冰山脸上,紧抿的嘴角似乎都松弛了0.01毫米。
走到距离崔珏三步远的地方——这是个安全距离,既能清晰对话,又避免了直接的口水攻击。陈卷停下,拱手,动作标准得能写进《地府公务礼仪手册》。
“崔大人,”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附近竖着耳朵的几位仙官和判官听清,“方才…真是让您见笑了,也劳您…费心观摩了。”
崔珏从鼻子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带着冰碴子的“哼”,眼皮耷拉着,看都不看陈卷,仿佛多看一秒都会玷污他高贵的判官眼。
陈卷也不在意,脸上那“真诚”的笑容又加深了几分,语气愈发恳切:“崔大人,下官真是…不知该如何感谢您才好。您这…真是用心良苦啊!”
他故意顿了顿,视线仿佛不经意地扫过油锅里那个还在扑腾、忙着捂屁股的癞头鬼。
“多谢您手下这位弟兄,如此…友情出演,不惜自毁形象,用自身…呃,鲜活的肉体,为我地府首届全运会‘公平、公正、公开’的三公原则,提供了如此…生动、形象、且令人过目难忘的反面教材!”
“噗嗤——”这次笑出声的是旁边一个端着果盘的小仙娥,她赶紧低下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崔珏的呼吸明显粗重了几分,握着判官笔的手指关节已经白得透明。
陈乘仿佛突然福至心灵,右手握拳往左手掌心一砸,发出“啪”一声轻响,把周围几个正看热闹的仙官吓了一跳。
“哎呀!您看我这脑子!”他做恍然大悟状,“如此巨大的贡献,岂能毫无表示?回头,下官一定命人,选用上好的幽冥锦缎,镶上金丝银线,精心制作一面硕大的锦旗!敲锣打鼓,不,得请唢呐班子!一路吹吹打打送到您判官殿正堂之上!”
他歪着头,仿佛在认真斟酌词句:“您看这题词…写什么好呢?‘严于律己,警钟长鸣’?还是‘以身试法,教育深刻’?哎,好像都不够全面,既表彰了这位癞头鬼兄弟的…呃,‘奉献’精神,也提醒我等同仁,时刻牢记赛事纪律,容不得半点沙子!崔大人,您觉得哪个更好?”
白无常在他身后,已经兴奋地用舌头在空中飞快地比划起来,一会儿拉成长方形,一会儿又扭成波浪边,舌尖还努力分泌出一点可疑的荧光液体,试图模拟出“镶金丝银线”的效果,忙得不可开交。
崔珏的脸色,已经从“紫金丹炉色”进化到了“幽冥黑洞色”,仿佛能吸收周围所有的光。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断人生死、冷漠无情的眼睛,此刻燃烧着实质般的怒火,死死钉在陈卷那张努力憋笑的脸上。嘴唇哆嗦了半天,才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迸,那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
“陈、大、人……你、太、客、气、了!”
五个字,说得咬牙切齿,重若千钧。
「爽!彻彻底底的爽!从头发丝儿爽到脚后跟儿!」陈卷感觉自己的魂体每个毛孔都在欢呼,比在阳间连续搞定三个最难缠的甲方、拿到超额奖金时还要畅快淋漓一百倍!「这脸打的,啪啪作响,余音绕梁三日不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