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帝那“便依此议”四个字，带着三界至尊特有的、不容置疑的余韵，如同洪钟大吕，在陈卷的魂核深处嗡嗡作响，震得他魂体发麻，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舒畅。成了！真成了！
他强压着几乎要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的狂喜带着点儿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因激动而微微发颤的尾音：
“臣！领旨谢恩！定当尽心竭力，兢兢业业，必使我天庭蟠桃盛会，成为三界六道，前所未有之旷世盛典！”
这话喊出来，他自己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心里却是滚烫的。仿佛已经看到了功德币叮叮当当砸落口袋，阎罗殿墙上挂满“创收标兵”、“改革能手”的烫金锦旗，连年终述职报告的开头他都想好了——“在玉帝陛下英明指引和王母娘娘亲切关怀下……”
心情一放松，那身饱经风霜的破官袍就开始不甘寂寞地刷存在感。他这边刚一直起腰，准备来个潇洒而不失谦逊的转身，接受手下们无声的膜拜，结果动作幅度稍微……就那么稍微大了丁点儿，只听“呼啦”一声，那本就如同风中残烛的官袍下摆，被带起的气流猛地掀开一角.
解说席上，孙悟空正翘着二郎腿，脚丫子还一晃一晃的，拿着不知从哪个倒霉仙官果盘里顺来的、水灵灵的碧玉葡萄，一颗接一颗地往嘴里丢，嚼得汁水四溢。看到陈卷这“露馅儿”的一幕，他喉咙里的葡萄籽差点走错了道，猛地咳嗽两声，“噗”地把籽精准地吐到了三丈外一个小鬼差的帽子上，随即毫不客气地指着陈卷，嗓门洪亮得如同自带扩音法阵：
“哎呦喂！小陈子！不是俺老孙说你！你这官袍……啧啧，比俺老孙当年在五行山下垫了五百年的草席还破咧！这都‘内涵外露’了！你好歹也是个天庭……呃，地府钦点的改革部主任，能不能整点排面？回头你那‘高端定制’、‘万金难求’的蟠桃盛会办起来，你这身行头往瑶池边上一杵，人家还以为咱天庭地府联合搞慈善，现场救济落魄穷书生呢！哈哈哈哈！”
他这一嗓子，配上那极具画面感的挖苦，现场顿时又炸开一阵比刚才更响亮的、充满了欢乐气息的哄笑。连端坐云端的玉帝，那威严的面庞上都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摇了摇头。王母更是以织金团扇掩住半张脸，凤眸弯成了月牙，肩膀微微耸动，显然是被这活宝给逗乐了。
陈卷只觉得脸上“腾”地一下，像是被架在了老君炉边上烤，赶紧手忙脚乱地把袍子下摆扯回来，胡乱掖了掖，试图将那“青春的补丁”、“贫穷的印记”死死藏住，心里已经把地府后勤保障司的司长及其上下十八代都亲切问候了一遍：「该死！早就打了报告申请换新官袍，批文在司里各个衙门兜圈子兜了快半年，回复永远是‘财政紧张，冥银需用在刀刃项目’！刀刃？我看是都剁到冥河码头扩建那无底洞里去了！要么就是被哪个王八蛋中饱私囊了！这下好了，在老孙和天庭众仙面前，这人算是丢到姥姥家了！」
他脸上还得挤出十二分感激的笑容，对着孙悟空的方向连连拱手，语气卑微又诚恳：“大圣爷教训的是！下官……下官回头一定注意，一定想法子解决！绝不给天庭地府丢脸！”心里却飞速盘算着：「换官袍？哪来的预算？办公经费抠搜得一个子儿掰成两半花……看来，只能等‘蟠桃盛会’项目经费批下来后，看看能不能从‘物料采买’或者‘形象宣传’科目里，‘灵活统筹’一点点出来了……嗯，这叫必要投资！对，投资个人形象就是投资项目形象！没毛病！」
白无常激动得浑身上下每一个魂体粒子都在跳踢踏舞，他那条标志性的长舌头不再是僵直或打结，而是像一条被注入了灵魂与喜悦的七彩飘带，在空中兴奋地扭动、盘旋、勾勒出各种抽象的图案。他凑到黑无常身边，舌尖沾着点不知从哪儿蹭来的香灰和口水混合物，在地面上飞快地画着歪歪扭扭、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符号，嘴里还含混不清、唾沫横飞地念叨：
“嘿…嘿嘿嘿…老黑，快…快看！这…这么大个圈，是…是蟠桃！九千年一熟的！这…这方框，是琉璃桌，东…东海进贡的！还…还有这弯弯绕，是瑶池仙酿，管…管够！咱…咱们的庆功宴，就…就这么办！我…我连菜单都想好了！第一道，‘油锅翻腾迎贵客’，用…用百年老油！第二道，‘刀山玲珑水晶糕’，要…要剔透见影！第三道，‘火海熔岩暖心羹’，辣…辣得过瘾！还…还有……”
“听…听见没？陛下金口玉言，准了！”一个怀里还抱着那个锈迹斑斑、掉了好几个“刀尖”的刀山模型的小鬼差，用气声对旁边那个负责摇旗的同伴说，激动得模型上的铁锈簌簌往下掉。
“准了准了！咱陈大人可真牛！把崔判官都给怼得……嘿嘿，自爆了！”摇旗小鬼差搓着手，眼睛里的光芒几乎要实质化，“你说，这‘蟠桃盛会’的项目搞成了，咱们年底那个‘功德绩效’，能…能翻几番？”
“几番？”旁边一个耳朵尖的小鬼差立刻凑过来，伸出乌漆嘛黑的五根手指，想了想，觉得不够彰显气魄，又犹犹豫豫地加上另一只手的五根，觉得还是不稳妥，试图把脚指头也算上，结果把自己绕晕了，干脆一跺脚，“反正！肯定比咱们现在天天守着这口破油锅，闻这千年不变的焦糊魂体味儿强一百倍！”
“对对对！说不定啊，还能捞到去蟠桃会现场维持秩序的肥差！哪怕只是在南天门站岗，也能蹭点仙气儿，闻闻那蟠桃的香味儿呢！听说闻一下都能延年益寿！”
那个不幸掉了宝贝“地狱变态辣”辣条的小鬼差，此刻也彻底从痛失挚爱的悲伤中走了出来，他豪气干云地踢了踢地上那根早已被冥土裹挟、与地面融为一体、看不出原样的辣条残骸，仿佛踢开了过去的贫穷，昂首挺胸道：“哼！等爷发了功德币，就去‘阴阳杂货铺’找那黑心老板，买一箱！不！买十箱！老子吃一根，扔一根！不，扔两根！就是这么阔气！”
陈卷把这手下们形形色色的小动作和窃窃私语尽收眼底，心里那个美啊，那个得意啊，简直比三伏天连干了三碗冰镇孟婆汤、还顺便把熬汤的锅都给舔干净了还要舒坦通透！每一个魂体细胞都在放肆地欢唱、跳跃！
「稳了！这下彻底稳了！毫无悬念！老子的春天终于他娘的来了！」他仿佛已经看到亮闪闪、沉甸甸的功德币像瓢泼大雨一样哗啦啦地砸进自己的口袋，砸得他晕头转向；年终绩效考核表上被打满了“优++”，评语写着“天纵奇才，地府栋梁”；“地府改革急先锋”、“天庭创收小能手”的烫金锦旗，正被白无常用舌头高高举起，在黑无常敲响的得胜锁链伴奏下，在阎罗殿向他热情招手；连那崔珏，都只能躲在阴暗角落里，嫉妒得面目全非，狂啃自己的判官笔！「崔珏啊崔珏，任你奸猾似鬼，老谋深算，机关算尽，也得喝老子的洗脚水！想断我财路？毁我前程？门都没有！窗都给你焊死！下水道都给你堵上！」
然而，这种极致的、几乎让他灵魂出窍的放松与狂喜，仅仅持续了……大概也就是孙悟空啃完手里那颗桃子的时间。
资深社畜的本能，或者说，在阳间被无数个变态甲方、笑面虎同事、甩锅侠领导反复锤炼、坑得体无完肤后形成的“被迫害妄想症”级别的警惕心，让他几乎是在魂儿飘到云端最柔软处的刹那，下意识地、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颤。
脑子里的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稍微平息，另一个冷静到近乎冷酷、理智到不近人情的声音，就像个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冒了出来，在他沸腾的魂海里泼下了一瓢带着冰碴子的忘川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