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庭考察团那镶金嵌玉的祥云辇车刚消失在幽冥道的尽头,连最后一丝仙乐尾音都还没被地府的阴风彻底嚼碎,改革部那间四处漏风的破偏殿,就跟点了炮仗的蛤蟆坑一样,“轰”地一下炸开了锅。
“嗷呜——!老祖宗显灵啦!咱们改革部……他娘的出息了!”
白无常这一嗓子,带着破锣般的颤音,算是彻底拉开了“阴间土嗨”的序幕。他那条宝贝长舌头,之前在天庭紧张得直打结,现在彻底解放了天性,不再是舌头,俨然成了一条灌了十八碗孟婆汤又通了高压电的橡皮鞭子,在空中甩得“呼呼”生风,轨迹刁钻,力道猛烈。“啪!”一声脆响,舌梢没收住,狠狠抽在旁边那架锈迹斑斑、据说拷问过上古魔头的“万剐刑架”上,溅起一熘儿幽蓝色的火星子,差点把挂在刑架顶端、不知哪个倒霉蛋遗留下来的破洞拘魂袋给点着了。
“头儿!头儿您快瞅瞅!这……这得有多少啊!”白无常一个猛子滑跪,动作太熘,膝盖在粗糙的黑石地面上磨得“刺啦”响,差点把自己那乱甩的舌头压个正着。他手脚并用地爬到陈卷跟前,激动得连魂体轮廓都在晃荡,唾沫星子喷了陈卷一脸,“往后……往后咱去孟婆大姐那儿消遣,那限量版‘忘忧仙酿’,咱……咱敢点加料的了!加三份!不!五份!十份!让她可劲儿放料!咱……咱有钱!咱是爷!”
他身后那帮鬼差,更是群魔乱舞,疯得没边了。有俩关系好的,抱在一起猛跳,魂体撞得“噗噗”响,像两团没和匀的劣质糯米糍,都快黏一块分不开了。有个瘦猴似的鬼差,抢过那面在比赛里被薅得只剩几根布条、迎风招展如同鸡毛掸子的破旗,当成绝世麦克风,扯着嗓子嚎起了地府失传已久的《招财鬼嚎调》:“魂哎~那个归来哟~金光闪闪嘞~功德雨下兮~美死个鬼嘞~”。更有甚者,直接四爪着地,绕着偏殿中央那堆得快抵到房梁、金光耀眼、几乎要实体化的功德点小山包,开始疯狂打滚,边滚边发出满足的“嗷嗷”声,仿佛多滚一圈就能多沾点财气,滚得魂体上沾满了灰尘、碎骨渣,还有不知哪个激动过度的家伙崩飞出来的半颗牙。
阴风被搅动得胡乱冲撞,卷起地上的纸钱灰和不明碎屑,配合着鬼哭狼嚎,活脱脱一个大型、无组织、噪音污染严重的阴间蹦迪现场,还是经费不足、道具破旧的那种。
就连一向以“冰山脸”闻名三界的黑无常,此刻那万年冻土层般的表情,也似乎裂开了一丝微不可查的缝隙。他依旧像根定殿神针似的抱着他那条乌沉锁链,杵在狂欢的边缘地带,但环抱的手臂肌肉明显松弛了不少。他甚至不知从哪个异次元口袋里,摸出一块颜色深得发黑、油光锃亮、疑似擦过几百年油锅的破布,开始有一下没一下地、极其专注地擦拭着锁链的每一个环节。若有谁眼神够尖,凑到他面前,或许能捕捉到,他那总是抿成一条“生人勿近”直线的嘴角,极其艰难地、微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大概……0.025度?嗯,比上次进步了0.005度。这对他来说,堪比普通鬼差兴奋得当场表演魂体分裂了。他那锐利的目光偶尔扫过那堆功德点,冰冷眸子的最深处,会闪过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盘算,像是在心算:“嗯,这笔进项,够换多少斤九幽寒铁,给锁链做个强化附魔?”
陈卷呢?他刚从那帮热情得恨不得把他分吃了的天庭仙官包围圈里挣脱,魂体还因为仙乐司那位老哥“情难自禁”、蕴含精纯仙元之力的一巴掌,有点隐隐作痛,稳定性指标一路下滑。此刻又被自家手下这原始、野蛮、充满地府特色的庆祝方式,吵得脑瓜子嗡嗡的,感觉魂核都在跟着鼓点颤。
他脸上挂着有点僵的笑容,应付了几波鬼差们热情的“拥抱”——其实就是魂体穿透,感觉像是被好几桶冰水混合物先后泼过,透心凉,魂飞扬。
“好,好,大家都……都辛苦了……”陈卷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点,别带着魂力不稳的颤音,“都有功!等……等功德点清点入库,核算清楚,年底那个……那个绩效,绝对……绝对亏待不了大家!”他话说得有点磕巴,主要是被一个过于激动的鬼差穿透时,感觉像是被人从中间噼了一刀。
这话如同往滚油里又泼了一瓢水,狂欢的烈焰“腾”地一下窜得更高。鬼差们吼得更卖力了,有个家伙甚至兴奋地把自己的脑袋摘下来抛着玩,结果没接住,骨碌碌滚到了角落,引发一阵更大的哄笑和争抢。
那个之前痛失“地狱变态辣”宝贝辣条的小鬼差,此刻彻底扬眉吐气,他豪气干云地一脚踢开地上那根早已与冥土相亲相爱、不分彼此的辣条残骸,单手叉腰,仰天狂笑:“哇哈哈哈!等爷发了这笔横财,就去‘阴阳杂货铺’找那个奸商黑心肝!买一箱!不!买十箱顶级‘幽冥烈焰辣’!老子吃一根,扔两根!点着了当烟花放!有钱!任性!”
陈卷听着,嘴角抽搐了一下,下意识捂了捂并不存在的胃部。「行,小子,有志气,就是这暴发户的嘴脸……跟阳间那些拆迁户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没眼看。」
他揉了揉还在发闷、隐隐作痛的胸口,感觉那仙官一巴掌的后劲儿真不小。他拖着有点飘忽的步子,走到那堆功德点小山旁。近距离看,那金光更是刺眼,把他官袍上那些歪歪扭扭的补丁、磨损的边角,照得无所遁形,像是在无声地嘲讽他过去的贫穷。他深吸一口气,带着一种近乎朝圣的心情,伸出手,想要触摸这实实在在、触手可及的“成功”,指尖即将碰到最上面那枚光芒最盛、符文最复杂的功德币——
“嘶——哎哟!”
一股灼热的刺痛感猛地从指尖窜起,像被烧红的针扎了一下,烫得他猛地把手缩了回来,下意识地就放到嘴边连吹了好几口气(虽然鬼并没有热气可吹,纯属生前习惯)。
「操!什么情况?」陈卷心里直犯滴咕,盯着自己微微泛红的指尖,「功德币还带自热功能的?天庭最新研发的防盗措施?怕鬼偷摸揣兜里?这他娘的不是脱裤子放屁吗?」
他不信邪,又小心翼翼地伸出食指,动作慢得像是在拆弹。指尖再次没入那片金色的光晕中,那灼热感依旧存在,并非幻觉。那不是阳间火焰的灼烧,更像是一种……能量层面的“烫伤”,带着某种躁动不安、急切渴求的意味,仿佛这金光闪闪的外表下,包裹着无数纷杂的欲望念头。
他看着眼前这堆足以让任何地府公务员打破头、让阎王爷都可能多看两眼的庞大财富,脑海里却不合时宜地、再次无比清晰地蹦出刚才在天庭被拍散形前,那个如同三九天忘川河水般冰冷的念头:
「我把‘内卷’……这头只知道吞噬和竞争的恐怖怪兽……给亲手引到天庭来了???」
再看这堆金光闪闪的功德点,感觉就全变了味。它们不再可爱迷人,反而像是一块块刚从八卦炉里捞出来、表面冷却但内里依旧滚烫、嘶嘶作响的金砖,炫目,但烫手!非常烫手!拿久了怕是要把手烙穿!
眼前手下们这毫无节制、近乎癫狂的庆祝,那些因为“一夜暴富”而扭曲、放大了所有贪婪和兴奋的鬼脸,此刻在他眼中,莫名和天庭那些为了“直播专栏名额”、“香火愿力分成”而挤破头、放下亿万年矜持的仙官们重叠了起来。那眼神里的光,何其相似——都是被巨大利益刺激出来的、赤裸裸的渴望。
「今天他们为了这点功德点能狂欢成这样,明天会不会为了更多的功德点,开始琢磨怎么抢功?怎么甩锅?怎么在‘蟠桃盛会’这个超级大项目里多捞油水、中饱私囊?今天我能用‘七三分账’的利益大饼撬动太白金星那块亿万年的老顽石,明天会不会有更厉害的角色,用更大的利益来撬我改革部的墙角?或者……更可怕的,上面的大老们(比如玉帝,比如阎王)觉得这‘内卷’创收的模式真他妈好用,开始给我定更离谱、更变态的KPI?比如‘天庭仙讯’直播同时在线人数必须过亿?打赏功德必须环比增长百分之百?完不成就扣绩效,甚至……打回原形?」
陈卷越想越觉得一股寒气从魂核最深处“嗖嗖”地往外冒,顺着并不存在的嵴梁骨往上爬,激得他整个魂体都打了个明显的冷颤。他那资深的社畜灵魂和被迫害妄想症同时全面发作,脑补出的画面一个比一个惊悚,一个比一个让他胃疼。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空虚感和如同跗骨之蛆的危机感,如同冥河底部那万年不见阳光、冰冷刺骨的暗流,悄然淹没了他刚刚还沸腾如岩浆的狂喜。那感觉,就像好不容易爬上了梦想中的山顶,还没来得及欣赏风景,就发现脚下踩着的不是岩石,而是个即将喷发的火山口,还是他自己亲手点着的。
“头儿?头儿您咋啦?”白无常凑了过来,他那条兴奋过度、还在无意识扭动的舌头差点甩到陈卷脸上,带起一阵阴风,“脸咋绿得跟嫩菠菜似的?是不是刚才在天庭,被那帮老小子拍出内伤了?我就说他们天庭的神仙,看着道貌岸然,下手忒黑!没轻没重的!”
陈卷被他的大嗓门惊醒,猛地回神,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顺手把脸上被舌头甩到的口水抹掉:“没……没事,可能就是魂力消耗有点大,缓缓……缓缓就好。”他顿了顿,看着白无常那因为兴奋而光芒四射、几乎要变成探照灯的绿豆眼,忍不住压低声音提醒道:“老白啊,这功德点……咱们得省着点花,精打细算,项目刚起步,后面用钱的地方海了去了,处处都是窟窿等着填呢。”
“啊?省着点?”白无常一愣,狂甩的舌头瞬间僵在半空,像根冻僵的腊肠,“头儿,您没糊涂吧?咱……咱现在可是有钱了!您看看这堆成山的功德!兄弟们苦哈哈了几百年,裤衩子都打补丁了,好不容易……”
“有钱?”陈卷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涩,指了指那堆“烫手”的金山,“这钱,拿着烫手啊。老白,你想想,多少双眼睛盯着呢?天庭的,地府其他衙门的……一个弄不好,咱们就得……呵呵。”他没说完,但那声意味深长的“呵呵”,比任何明确的威胁都让鬼心里发毛。
白无常似懂非懂,但看陈卷脸色确实难看得跟刚从十八层地狱观光回来似的,不像是开玩笑,满腔热情被浇熄了大半,只好讪讪地缩了缩脖子,滴咕道:“哦……知道了头儿,我……我这就去让他们小声点,别……别乐极生悲。”说完,他耷拉着舌头,蔫头巴脑地转身,去约束那帮还在疯玩的鬼差了。
陈卷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又望了望那堆依旧散发着诱人却又危险光芒的功德点,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成功的喜悦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留下的是冰冷、潮湿、布满未知陷阱的沙滩,以及对即将到来的、更猛烈风浪的深深警惕。
「妈的,这阴间卷王……听起来威风,搞不好是个坐在火山口上的差事。」他心里骂骂咧咧,感觉手心里的那枚功德币,烙印般的灼热感,久久不散。
(活动时间:2月15日到3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