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里的喧嚣渐渐低了下来，倒不是鬼差们突然懂事了，主要是白无常拖着那条还在无意识抽搐的舌头，挨个去“规劝“了一圈。效果嘛...聊胜于无。现在鬼差们不再满地打滚嚎叫了，改成三五成群蹲在角落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堆功德点金山，时不时发出“嘿嘿嘿“的痴笑，活像一群守着肉骨头的饿狗。
陈卷背靠着一根漆皮剥落得厉害、露出里面黑乎乎木质的柱子，感觉自己像个被反复使用的破麻袋，魂体里最后一丝力气都被抽干了。不是魂力耗尽那种虚脱，而是精神上的极度疲惫——就像在阳间连续加了三个月班终于搞定项目后，整个人被掏空的那种茫然。他手里不知被哪个热情过度的鬼差塞了个骷髅头做的杯子，里面晃荡着地府特供“佳酿“，颜色介于隔夜浓茶和生锈铁水之间，还散发着一股陈年中药混合硫磺的怪味。他猛灌了一口，那冰凉的、带着砂纸摩擦喉咙般刺痛感的液体滑过食道，让他打了个寒颤，总算从刚才差点被拍散形和狂喜退潮后的浑噩中，彻底清醒过来。
他眼神涣散地扫过眼前这群依旧亢奋的手下，最终，不受控制地，又落回到了偏殿中央——那堆得像座小土丘似的，持续散发着柔和金光的功德点上。
玉帝的赏赐，加上之前“地狱好声音“等项目零零碎碎的积累，确实是一笔...巨款。那些功德点，一个个圆润饱满，像是上好的金琥珀，内部有细微的金色流光缓缓旋转，仿佛有生命在呼吸。堆在一起，光芒交织，愣是把这间常年被阴暗笼罩、墙角还渗着冥河水的破败偏殿，照出了几分...暴发户的气质。
他用手肘碰了碰旁边还在那兴奋地搓着手的白无常。
“老白，“陈卷开口，声音带着嘶哑和一种挥之不去的倦意，像是三天没睡好觉。他用拎着骷髅杯的手，有气无力地指了指那“金山“，语气里充满了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困惑，仿佛在思考“先有鸡还是先有蛋“这种哲学难题，“你说...这些功德点，咱们就这么...堆在这儿？跟...跟农家院里晾的、等着风干的腊肉似的？它们...就这么干耗着？一动不动？除了发光，还能干啥？“
白无常正美滋滋地畅想着用功德点把孟婆汤当漱口水、一天漱八回的奢侈生活，被陈卷这么一问，直接卡壳了，舌头僵在半空，卷也不是，伸也不是。他眨巴着那双绿豆小眼，CPU都快干烧了，才带着十二分的不确定和“头儿您是不是伤到脑子了“的担忧回答：“头...头儿，功德点...不都是这么堆着的吗？找个稳妥的犄角旮旯，最好再弄个禁制阵法啥的，防贼啊！咱们地府...不，三界，上到凌霄殿的仙官老爷，下到山沟里的土地公，谁家功德点不是攒着、藏着、堆着？这可是硬通货！比凡间那黄澄澄的金子还实在！揣怀里都嫌硌得慌！“他觉得头儿肯定是刚才被仙官拍那一下，震坏了魂核里的某根弦，开始说明话了，连这种三界基本操作都能怀疑。
「堆着...藏着...攒着...」陈卷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这几个词，一股强烈到让他魂体发麻、嵴背发凉的既视感，如同忘川河底突然伸出的鬼手，猛地攥住了他的脚踝！这感觉...太tm熟悉了！熟悉得让他想骂娘！这不就跟他刚毕业那会儿，托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进了阳间一家商业银行实习，在后台系统里看到的那些躺在超级VIP客户账户里，几十年如一日，数字庞大到令人腿软，但对市场流动性贡献几乎为零的——“死期存款“吗？！那玩意儿，业内有个文绉绉的说法叫什么来着？他当年为了转正，还咬牙切齿地背过！
「资金沉淀！对！他妈的就是资金沉淀！流动性不足！流动性枯竭！」几个冰冷的、带着铜锈味的金融术语，如同几道裹挟着冰碴子的九天雷霆，毫不留情地噼开了他混沌的脑海，炸得他魂核都在嗡嗡作响，眼前甚至冒起了金星！
「这些功德点，就这么安安静静、与世无争地堆在这里，除了发光照明、除了让我们这些穷鬼看着流哈喇子、除了占地方，这破殿本来地方就不大，它们还能干嘛？等着自我复制吗？哦，功德点好像没这功能...指望它们下崽？那更没戏！但这也太暴殄天物了吧！」陈卷感觉自己的思维正在以一种近乎危险的速度狂奔，像是刹不住车的脱缰野马，「这简直就是抱着纯金打造的、镶满夜明珠的聚宝盆，然后蹲在路边端着个破碗喊行行好啊！比阳间那些国有大行金库里，落满了灰、几十年都没人动过、都快跟墙壁长在一起的储备金条还浪费！人家金条好歹关键时刻还能拉出来稳定金融市场、做抵押物，甚至熔了打首饰，这些功德点呢？就在这儿当静态景观？当大型室内照明灯？这利用率，低到令人发指啊！简直是抱着金饭碗要饭，要的还是馊饭！」
一股难以言喻的焦虑，混合着一种发现惊天秘密般的、近乎战栗的兴奋，如同冰火两重天，反复冲刷蹂躏着陈卷疲惫不堪的神经。他感觉自己好像无意中，用他那被阳间职场PUA和KPI折磨出的、充满“被害妄想“的独特视角，窥探到了一个比“蟠桃直播创收“更底层、更根源的，属于整个地府、甚至可能辐射三界的、巨大而原始的系统性BUG...或者说，是一片未被开垦的、散发着浓郁铜臭味的...蓝海？金矿？
“头儿？头儿您真没事吧？“白无常看着陈卷眼神发直，嘴唇微动，念叨着什么“沉淀...流动性...浪费...暴殄天物...金饭碗要饭...“之类的、他连标点符号都听不懂的怪话，心里更慌了，伸出他那冰凉得能当镇纸用的手指，在陈卷眼前用力晃了晃，带起一阵小阴风，“是不是魂力还没顺过来？虚不受补？气血两亏？要不...要不我这就去孟婆那儿，舍了这张老脸，赊碗安神汤去？听说她最近搞店庆，买一碗送一碗，还送一小碟腌忘忧草...虽然那玩意儿苦得能让鬼再死一次...“
陈卷压根没听见白无常在叨叨什么，他的思维已经像一匹饿红了眼的狼，嗅到了血腥味，正朝着一个未知的、充满了禁忌与泼天富贵的方向夺命狂奔，拉都拉不住。
「地府的金融体系...或者说，这整个三界的功德流通体系...太原始了！原始得令人发指！令人痛心疾首！」他在内心疯狂咆孝，唾沫星子（魂力模拟）都快喷到颅内墙壁上了，「这简直比原始人部落之间拿贝壳、拿羊换东西还要落后一万年！功德点就是大家公认的一般等价物，没错，但这流通方式...低效！笨重！落后！跟石器时代的钻木取火有得一拼！」
「除了天庭定期发放那点塞牙缝都不够的俸禄，下界信徒烧香拜佛贡献的、还得层层盘剥的香火愿力兑换，以及像我们这样拼死拼活完成各种奇葩KPI获得奖励之外，功德点还有什么像样的、大规模的、高效的流通渠道吗？」
「没有！屁都没有！没有功德储蓄所！没有功德借贷业务！（当然高利贷不算！）没有功德投资理财！（当然囤积居奇不算！）没有功德风险对冲基金！甚至连个跨部门、跨区域的功德转账，都得靠仙官批条子、跑断腿、磨破嘴！阎王爷自己倒是有个深不见底的私人小金库，可那跟咱们有半毛钱关系吗？那也不是面向大众的、公开透明的市场啊！」
「这就像...就像三界所有生灵，都把自家辛辛苦苦、省吃俭用攒下来的金子，全他妈埋在了自家后院最深的坑里，上面还压上大石头，撒上石灰防潮！只有等到非要买米下锅、或者像我们这样要搞项目需要启动资金的时候，才战战兢兢、鬼鬼祟祟地挖出来一点！整个经济的活力从哪里来？效率呢？！资源的优化配置呢？！这他妈简直是金融文明的史前时代，连个像样的以物易物市场都不如啊！简直就是...就是...」他气得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个，「就是抱着金蛋不会下，只会把蛋捂馊了的傻母鸡！」
他越想越觉得心惊肉跳，冷汗都快浸透内衬了，但同时，一股更强烈的、难以抑制的、如同野草般疯长的兴奋感也在心底滋生蔓延。这里面蕴藏着的，是一个巨大的、未被任何人发现的潜力和...泼天的富贵？一种比单纯搞几个项目、赚点辛苦功德更宏大、更根本、更能撬动整个地府乃至三界格局的“改革“方向，似乎就在这片金融荒漠之下，向他露出了金光闪闪的、诱人无比的一角。
就在这时，那个之前喝得魂体飘忽、走路画八字、试图用功德点垒“凌霄宝殿“向陈卷献礼的小鬼差，在几个同样不太清醒的同伴怂恿下，又一次对他的“积木工程“下了手。他笨拙地、小心翼翼地扒拉着圆熘熘、滑不熘手、比他魂体还难掌控的功德点，颤颤巍巍地试图垒个更高、更气派、带点弧度象征“穹顶“的“南天门“。结果，底层一颗被他之前抠得有点松动、此刻承担了过多期望的功德点，在他颤颤巍巍往上放另一颗更大号的“门柱石“时，终于不堪重负，“咕噜“一声，带着决绝的姿态，脱离了组织，滚了出来——
这一下，如同点燃了炸药包的引信。
“哗啦啦啦啦——！！！“
“轰隆隆...叮铃咣当...噼里啪啦...“
(活动时间：2月15日到3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