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卷还保持着那个屁股硌地的姿势,可魂体里像是有团火在烧,把地板的阴冷潮湿全给烤没了。他感觉自己这会儿不是坐在阴曹地府,而是坐在纳斯达克的敲钟台上,底下是无数挥舞着功德点、嗷嗷待哺的……鬼魂投资者。
“老白!格局!格局要打开!”陈卷猛地一拍大腿,结果位置没找准,“啪”一声脆响拍在了自己膝盖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嘴角抽搐,但眼睛里那两簇火苗蹿得更高了。他顾不上疼,手臂像失控的风车一样挥舞起来,破官袍袖子甩得呼呼作响,带起的阴风把旁边一个鬼差刚小心翼翼垒起来的三颗功德点又给扇倒了,咕噜噜滚出去老远。
“光让那帮穷鬼把功德存进来吃那点蚊子腿利息?那叫普惠金融吗?那叫小打小闹!”他唾沫星子在功德点金光的映照下,跟下了场微型钻石雨似的,“我们要干的是激活整个地府沉睡的……那叫啥来着?对!沉睡的资本市场!消费潜力!内需!懂不懂?”
他手指头在空中激动地点着,仿佛面前不是一群懵懂的鬼差,而是等着他指点江山的华尔街精英。
“核心业务是什么?是——‘功德借贷’!”他声音拔高,带着一种发现了财富密码的颤音,“你们动动脑子想想!就咱们地府,多少有点想法、有点门路的鬼才被埋没了?啊?比如那个,在奈何桥头摆摊几百年,就会煮一种口味孟婆汤的老刘头,他是不是想搞个‘忘川河底捞’,弄点鸳鸯锅,清汤用忘川水,红汤用火山狱的岩浆?有创意没有?但他缺什么?缺启动资金啊!以前他只能干看着流哈喇子,现在呢?来找我们改革部!来借功德!”
他越说越来劲,感觉自己简直是在给地府的经济安装火箭推进器。
“还有更绝的!‘分期付款’!这概念必须引进!这能刺激多少冲动消费?”陈卷掰着手指头数,眼睛亮得吓人,“孟婆汤畅饮套餐!一次喝到吐,分期慢慢还!投胎快速通道VIP号!不想在轮回司门口排几百年队,跟沙丁鱼似的?分期买个优先权!甚至……甚至……”他声音压低,凑近了些,一副分享惊天机密的样子,“我们可以跟审判司那帮老古板谈谈,搞点‘罪孽减刑券’!让那些判了几百年油炸、几千年刀山的家伙,也有个盼头,分期购买减刑额度!这都是刚性需求!痛点!懂吗?”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已经看到了地府GDP曲线以九十度角向上飙升,总结般用力一挥手:“让消费成为拉动地府经济增长的三驾马车……呃,地府好像没马车?反正就是最重要的那头牲口!实现功德的完美闭环流动!让每一个功德点都像打了鸡血一样活跃起来,创造价值!这才是我们改革部应该干的,足以载入……载入生死簿增刊的丰功伟业!”
白无常听着这一长串夹杂着陌生词汇、却又好像很有道理的话,脑子彻底成了一锅糨糊。他那条长舌头,之前还能勉强卷个圈,现在彻底像根在北极冻了八百年的老冰棍,直挺挺地耷拉着,只有末梢因为主人极度的困惑和恐惧而在微微颤抖。“头、头儿……”他声音带着哭腔,魂体轮廓都在晃,“这、这听着是、是能赚大钱……听起来比抢……比收保护费来钱快多了……但、但……借、借出去的钱,泼出去的水啊!万一、万一那帮家伙赖账咋整?咱、咱地府……以、以前可没这先例啊……这、这风险……”
陈卷正豪情万丈,准备用一句“风险与收益并存”来堵住白无常的嘴,一个冰冷、平直、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像三九天的冰凌子直接捅进心窝子的声音,打断了他即将出口的豪言壮语。
是黑无常。
他不知何时已经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挪到了白无常侧后方半步,依旧是那副抱臂而立的姿态,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他那双寒潭般的眸子平静地看着陈卷,声音不高,却像带着千钧重量,一字一句砸在每一个鬼差的魂核上:
“若鬼魂借贷功德,所谓创业,血本无归。或心存侥幸,借后不还。当如何?”
他停顿了一下,这短暂的寂静让偏殿里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每个鬼差,包括陈卷,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债主闹事,索债无门。聚众围堵改革部门前,日夜哭嚎,扰乱秩序。若有无赖之徒,趁机煽动,引发暴乱,冲击各殿,波及轮回……”
他的目光扫过陈卷那件腋下还咧着嘴的破官袍,如同最终的宣判:
“届时,我等经办此事者,首当其冲。轻则,革职查办,功德尽削,打入轮回,投身畜生道,世世为猪狗。”
他再次微妙地停顿,偏殿里静得可怕,连远处冥河水滴落的“滴答”声都清晰可闻。
“……重则。”
最后两个字,他吐得异常清晰,甚至带上了一点难以察觉的、描述性的精准:
“下油锅,炸至金黄酥脆,魂飞魄散。”
“魂飞魄散”四个字,像四把冰锥,狠狠扎进了陈卷的识海。
“……”
陈卷挥舞在半空的手臂,猛地一僵,像是突然被无形的寒冰冻住了关节,动作戛然而止。那股子支撑着他狂热的劲儿,如同被针扎破的气球,“噗”一下泄了大半。脸上那激动亢奋的红光迅速褪去,血色尽失,变得跟他那破官袍一个色系——灰白。嘴巴还维持着O型,准备喷薄而出的伟大构想被硬生生堵了回去,卡在喉咙里,噎得他差点背过气去。
「我……wc!」
陈卷脑子里仿佛有颗炸弹炸开了,轰隆隆一片空白。
「坏账!信用崩塌!暴力催收引发的群体性事件!社会不稳定因素!我怎么把阳间那些P2P平台暴雷、老板卷款跑路、投资者拉横幅堵政府的新闻全给忘了?!光想着赚钱赚到功德点堆成山,忘了讨债是能把鬼逼上绝路,也能把自己送进油锅的!地府哪有成熟的金融监管和司法执行体系?难道真让黑无常拿着锁链去暴力催收?那不成黑社会性质组织了?而且……炸至金黄酥脆,魂飞魄散……这他妈是连做鬼的机会都不给了啊!」
一股透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让他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巨大的寒颤,魂体都跟着晃了晃。刚才还觉得滚烫如火炭的激情,瞬间被这盆来自现实(或者说来自黑无常)的冰水浇得只剩下几缕青烟。
团队那边的反应更是直接。鬼差们脸上那点残存的、因为听不懂而产生的茫然和之前狂欢的余温,瞬间被一种统一的、深入骨髓的恐惧所取代。几个脑子活络的,比如那个之前垒“南天门”引发塌方的小鬼差,脸白得跟刚从面粉袋里捞出来一样,手指头掰得咔吧响,心里疯狂计算:要是有一个鬼借了功德点跑去创业失败,或者干脆就是老赖,自己这点微薄薪水和可怜的道行,够不够平账?够不够抵消一次下油锅并魂飞魄散的终极惩罚?算来算去,结果都是——死路一条!绝对是死路一条!
空气中那原本还混杂着功德点金光和一丝荒诞兴奋的氛围,瞬间被一股更浓重、更压抑、仿佛能凝结出冰碴子的恐慌彻底笼罩。每个鬼差都感觉自己的魂体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了,喘不过气。
就在这片死寂和几乎实质化的恐惧中——
“哐当——!!!”
一声极其刺耳、带着回音的金属撞击声,猛地从刑具架那个方向炸开!所有鬼包括正处在慌乱和后怕中的陈卷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魂体一颤,齐刷刷地,跟训练过似的,扭头看向声音来源。
只见那个胆子比芝麻还小的鬼差,刚才试图把自己缩成更小的一团,彻底融入刑具架投下的深邃阴影里,结果因为过度紧张,魂体控制失灵,后背猛地撞上了一根挂在架子上的、锈迹斑斑、顶端还带着暗褐色干涸污渍、不知道勾过多少魂魄的长钩子。钩子掉在坚硬的黑石地面上,发出的巨响在死寂的偏殿里回荡,格外惊心动魄。
那鬼差吓得魂体颜色瞬间变浅,几乎要透明化,看着所有鬼聚焦过来的、带着惊魂未定、责备、以及“你丫是不是想害死大家”的眼神,尤其是陈卷那混合着未褪尽的狂热、被打断的烦躁和一丝迁怒的注视,他恨不得当场表演个魂体自燃,或者直接钻进地缝里,永世不再出来。
陈卷僵在半空的手,终于无力地、彻底地垂落下来,下意识地紧紧攥住了自己破官袍那粗糙的布料。他第一次出现了如此清晰的迟疑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后怕。他看着地上那根还在微微震颤、仿佛在嘲笑着他天真构想的锈蚀钩子,又看了看面前这一张张写满了“头儿咱们别作死了”的恐惧鬼脸,最后目光落回那堆依旧散发着诱人金光、此刻却仿佛变成了烫手山芋、甚至可能是催命符的功德点上,喉咙干得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九天之上,某个看戏的身影遗憾地咂咂嘴,把手里捏着玩的蟠桃核弹飞:“啧,这就怂了?刚起了个头,还没看到血流成河呢……不过,‘炸至金黄酥脆,魂飞魄散’……黑脸小子这话赶话的,挺押韵,嘿嘿,有前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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