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里那根锈钩子落地的“哐当”声，好像还在房梁上绕啊绕，带着点让人心头发毛的尾音。陈卷感觉自己就像个烧得正旺的煤球被突然泼了盆冰水，不仅火灭了，还呲呲冒烟，魂体都凉了半截。他攥着破官袍袖子的手，因为太用力，指关节都捏得发出了轻微的“嘎吱”声。
不行！绝对不能怂！这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他陈卷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金融创新的火种，哪能说灭就灭！
他使劲甩了甩头，把脑子里那些P2P老板卷款跑路、投资者在公司门口打地铺的凄惨画面强行删除，脸上肌肉抽搐了几下，努力挤出一个“我早就料到了”的沉稳表情，尽管那笑容僵硬得像是用孟婆汤糊上去的。他清了清嗓子，那声音在死寂的偏殿里显得特别突兀，甚至还带了点破锣嗓子的质感。
“呃……咳咳！咳咳咳！”他用力过猛，差点真咳出点魂力来，赶紧又清了两次，试图找回刚才那种指点江山的腔调，“这个风险嘛……老白，还有各位兄弟，你们提的这个问题，非常关键！非常具有建设性！”他先扣了顶高帽子，试图安抚一下军心，但底下那群鬼差的脸，依旧白得跟刚从面粉堆里捞出来似的，写满了“头儿你别忽悠我们了”。
“但是！”他音量陡然拔高，手臂配合着挥了一下，试图增强气势，“我们改革部是干什么吃的？就是要把别人不敢想、不敢干的事情，变成现实！风险高？那我们就筑起高高的防火墙！建立强大的风控体系！懂不懂？就是防止坏账的铜墙铁壁！”
他目光扫过众鬼，发现他们眼神依旧迷茫，只好放弃专业术语，改用大白话：“说人话就是，我们不能啥阿猫阿狗来借钱都借！我们得搞——‘信用评级’！”
这个词一出来，他感觉自己好像又抓住了那根缥缈的稻草，腰杆不由自主地挺直了点。
“对！就跟阳间那些银行一样，放贷前不得查你祖宗三代有没有欠钱不还？”他比划着，试图让这个概念更形象，“我们也得审查！审查他前世是不是老赖？有没有骗人钱财的前科？到了地府，有没有打架斗殴、吃霸王餐、或者……或者在公共场所魂体排泄的不良记录！”地府似乎没这规定，但他一时也想不出别的了.
他越说越觉得这思路靠谱，语速又不由自主地快了起来，跟开了二倍速似的：“我们可以给每个想来借功德的鬼打分！评级高的，比如叫‘AAA’级，那是VIP中P，利息可以给打个折！评级差的，比如‘C’级，‘D’级，那种一看就是来骗贷的，直接轰出去！门都没有！或者……”他顿了顿，想起了另一个常见的风控手段，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让他找担保！找个靠谱的、有家底的鬼或者阴神给他签字画押作保！比如找牛头马面两位大哥出面？或者找某个殿的判官老爷给个面子？这样总该稳了吧？”
他带着一丝希冀看向白无常，希望能看到一点认同的火花。
白无常的舌头经过一番艰苦卓绝的斗争，终于勉强恢复了点卷曲功能，但声音里的哭腔非但没减，反而更重了，带着点绝望：“头……头儿……您说的这个‘信用评级’……听着是……是那个道理……可……可咱地府……它……它不兴这个啊！”
他几乎要声泪俱下了：“咱地府……连个统一的、像样的魂魄花名册都凑不齐！各个殿记录魂魄生前事迹的标准都不一样，有的殿记流水账，有的殿只记大过……生死簿那玩意儿……倒是包罗万象，可……可那是崔判官的心头肉，阎君陛下的禁脔，也不是咱改革部这小庙能随便动的啊！那得层层打报告，等到批下来，黄花菜都凉了！再说了……”
他偷偷摸摸、做贼似的飞快地瞥了一眼旁边如同冰山矗立的黑无常，声音压得几乎只剩气音：“……担保……找谁担保啊？找牛头马面大哥？他们……他们自己个儿还欠着‘幽冥赌坊’一屁股债呢，听说追债的都堵到他们宿舍门口泼红漆了！找判官老爷？哪位判官老爷会闲着没事，替一个不知根底的小鬼的借贷担风险啊？这……这根本就不现实啊头儿！”
白无常的话像又一桶带着冰碴的忘川水，兜头浇下，浇得陈卷从头顶凉到脚底板。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事在人为”，却发现喉咙干得厉害，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白无常说的，全是血淋淋的现实。地府这落后得跟石器时代有一拼的行政体系和数据壁垒，简直就是他金融创新宏图面前的一座珠穆朗玛峰！
就在他词穷之际，那个如同丧钟般冰冷平直的声音，再次不疾不徐地响起，精准地给了他最后一击：
“纵有担保，难抵恶意。”
黑无常甚至没有看向陈卷，目光仿佛穿透了偏殿的墙壁，看到了未来某种必然的结局，声音没有任何波澜：
“心存欺诈者，巧言令色，伪装良善，防不胜防。纵有担保，若遇多方串联，连环违约，担保之力亦如螳臂当车。担保之鬼，若自身陷入困境，泥菩萨过江，又如何履行担保之诺？”
他微微停顿，让“连环违约”、“泥菩萨过江”这些词像沉重的铅块一样砸在每个鬼的心上，然后，如同最终宣判：
“风险，未曾稍减。油锅，依旧要下。”
“……”
陈卷感觉自己的魂体像是被瞬间抽干了气力，肩膀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黑无常的话，逻辑严密，无懈可击，把他刚刚勉强拼凑起来的、纸煳一般的“风控幻想”彻底撕成了碎片，连点渣都没剩。担保链风险！这在阳间都是能引发金融海啸的巨雷，在地府这种更看重实力、人情债比契约精神更流行的地界，简直就是个一点就炸的火药桶！
「操蛋了！基础数据几乎没有！风控模型就是个空中楼阁！担保链更是脆弱得像蜘蛛丝！这他妈根本就是死循环啊！」陈卷内心一片拔凉，如同坠入万丈冰窟，「难道我这惊天地泣鬼神、足以载入三界经济史册的天才构想，还没正式起飞就要直接坠毁，胎死腹中了吗？！不行不行，肯定还有别的路子，再想想，再想想……」
他额头（魂力模拟）不受控制地渗出了更多细密的冷汗，汇聚成珠，沿着太阳穴滑落。他下意识地抬起手，用那破袖子去擦，结果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肤，反而更添烦躁，动作不由得僵在半空。
团队那边的恐慌，因为黑无常这精准无比、直击要害的补刀，彻底从量变引发了质变。鬼差们不再是简单的害怕，而是陷入了某种集体性的焦虑和躁动。交头接耳的声音越来越大，像是一大群被捅了窝的马蜂。
“听到了吗？连环违约！泥菩萨过江！”
“担保就是个坑啊！”
“我就知道这事儿悬乎！”
“咱们这点修为，够炸几次油锅的？”
“干不了干不了！这活儿谁爱干谁干！”
有鬼差已经不再掩饰，开始明目张胆地往偏殿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方向挪动，眼神飘忽，脚步虚浮，已经在心里规划好了夺路而逃的路线。那个用鬼火写辞职信的鬼差，此刻鬼火字迹已经颤颤巍巍地飘到了“恳请批准”四个字后面，似乎还想再加点“生活所迫”、“能力有限”之类的理由，但因为手抖得太厉害，字迹歪歪扭扭，像鬼画符。
就在这片越来越失控的恐慌和几乎要溢出来的质疑声中，一个大概是平时负责打扫卫生、脑子比较简单的鬼差，小心翼翼地举起手，用细若游丝、带着点试探的声音提议道：
“那……那个……头儿……各……各位大哥……要不……咱们先……先弄个特别小额的试试水？比……比如……就借一个功德点？让……让谁去奈何桥边……买……买串彼岸花做的糖葫芦尝尝鲜？就……就算他……他不还了……咱……咱们损失也……也不大……吧？就……就当喂……喂那野鬼了……”
他话音刚落，旁边一个脾气火爆、之前差点被陈卷袖子扇到的鬼差立刻扭过头，双眼喷火，压低声音恶狠狠地骂道：
“你他妈脑子里灌的是忘川水吗？！一个功德点？利滚利听说过没？今天借一个，明天还俩！后天还四个！大后天就是八个！你他妈数学是体育老师教的？你还得起吗你？！你想提前去油锅边上占位子预热是吧？！要试你自己去试！别拉上老子们垫背！”
那个提议的鬼差被骂得魂体一哆嗦，颜色瞬间暗澹得几乎要融入背景，脑袋耷拉下去，再不敢放一个屁。
陈卷听着手下们毫不掩饰的恐惧议论和互相指责，看着他们脸上那“誓死不愿下油锅”的坚决表情，感觉那根名为“信心”的弦，终于“崩”的一声，彻底断了。
黑无常那冰冷彻骨、逻辑缜密的话语和团队几乎化为实质的恐惧与排斥，像无数根尖锐冰冷的针，毫不留情地将他刚刚吹起来的、看似绚丽宏大实则不堪一击的金融泡沫，扎得千疮百孔，彻底破灭。只剩下一地狼藉，和一颗拔凉拔凉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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