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那句“一个地府年，俺等你”刚让陈卷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松了那么一丝丝——就一丝丝，像头发丝那么细——可还没等这口气喘匀实，孙悟空脸上的笑容忽然就收了。
收得那叫一个干净利落。
“小陈陈啊。”孙悟空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有点平，可每个字都像小石子，砸在陈卷的魂核上，邦邦响。“你刚才说了不少话。‘理论上’……‘大概’……‘也许’……‘争取’……‘研究一下’……”
他每说一个词，陈卷的心就往下沉一截。
“这些词儿，”孙悟空歪了歪头，毛茸茸的耳朵动了动，“俺老孙当年保唐僧取经，路过那些想糊弄俺的妖怪国、糊涂庙，听那些国王、国师、老和尚说得多了。开头都挺好听，到头来，屁用没有。”
陈卷喉咙发干，想辩解，舌头却像打了结，只发出点含糊的“呃……啊……”声。
“俺不爱听这些。”孙悟空往前踏了一小步。就一小步，陈卷却感觉那影子又浓重了几分，压得他有点喘不过气。“俺要听的，是‘肯定’、‘必须’、‘绝对能’。”
他伸出右手，那手毛不多，指节分明，看着瘦，却蕴含着能捅破天的力量。他开始一根一根地扳手指，动作很慢，带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第一，”食指竖起，直直对着陈卷的鼻尖，“信号。”
就两个字，陈卷魂核又是一颤。
“你刚才说，信号要好，要强，要稳。咋个好法？咋个强法？”孙悟空问，语气还是平，但里头那份较真劲儿，让陈卷想起阳间那些最难缠的、拿着放大镜看合同条款的甲方爸爸。
“俺要它，”孙悟空一字一顿，像是在颁布天条，“不管俺在哪儿——是蹲在三十三重天兜率宫的房梁上，还是钻在十八层地狱最底下那层的岩浆里泡澡——只要俺想，这‘ProMax’的信号，就得是满的！一格不能少！”
他手在空中用力一划，仿佛在划定一个绝对的疆域：“不能卡！不能转圈！更不能断！俺要跟花果山通话，画面得是流畅的，声音得是清楚的，不能有杂音，不能有延迟！不能俺这边说‘孩儿们’，那边过半天才回‘啊？大圣您说啥？’——那不行！”
陈卷脑子里已经自动开始计算这个需求的离谱程度了。三十三重天到十八层地狱……这垂直距离加上三界壁垒的阻隔……还满格？不卡？这得建多少个跨界中继站？得用啥材料才能扛住天庭清气和地狱浊气的双重腐蚀？这已经不是通讯工程了，这是逆天工程！
可他只能点头，点得脖子都快断了：“明白！信号……必须三界无死角！最强！我们……我们争取实现跨界无缝漫游！采用最新……最新灵波聚合技术！”技术名字是他瞎编的，但气势不能输。
孙悟空对他的“最新技术”不置可否，扳下第二根手指：“第二，外观。”
陈卷稍微松了口气，外观……外观好歹是能看见摸得着的，比那虚无缥缈的“三界满格信号”似乎实在点。
但他这口气松得太早了。
“不能丑。”孙悟空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属于顶尖美学批评家的挑剔，“现在这金箍棒的样子，是俺用顺手了。但你这‘兄弟’，不能照着模子刻个一模一样的，那没意思。得有自己的霸气！得亮眼！让人一看，嚯！就知道不是凡物，是齐天大圣的宝贝！”
他开始具体描述，眼睛发着光：“材质！不能是普通凡铁，也不能是地府那些阴气沉沉的破铜烂铁。要……要看起来就高级！神秘！有底蕴！最好带点天生的纹路，像是大道烙印在上面的那种！手感！必须好！握在手里，得踏实，得有分量，但不能笨重。挥舞起来，得顺熘，得跟手臂延长出去一样！”
他越说越细：“颜色也不能太单调。暗金色？可以，但不能死暗，得有内敛的光泽。要不要镶嵌点啥？宝石？符文？哎，这个你们专业，你们想。但宗旨就一个——不能跌份！不能让人看了觉得，齐天大圣就用这？寒碜！”
陈卷听得目瞪口呆。这哪是定制通讯法器外观？这分明是设计一件传世艺术品的标准！还得兼顾实用手感！他仿佛已经看到物料司的鬼吏们抱着《三界稀有材料图鉴》哭晕在仓库里的场景。
“能……能实现！”陈卷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承诺，“顶级材质！霸气造型！神秘纹路！手感一流！包您满意！”心里已经在滴血，这预算得膨胀到什么地步？阎王能给批吗？不会让自己垫吧？
孙悟空满意地点点头，然后，扳下了第三根手指。
陈卷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第三，”孙悟空的眼睛，带着一种孩童发现新玩具般的纯粹兴奋，“要能发光！”
“啊？”陈卷没忍住，出了个傻了吧唧的音节。
“光！彩色的光！流动的光！”孙悟空手舞足蹈起来“不是那种死气沉沉、恒定的光。要活的！要能变！”
他双手比划着，仿佛在描绘一幅绚烂的蓝图：“平时待机，得有点微微的、呼吸一样的荧光，显示它活着。有讯息来，得闪！闪得有节奏，有辨识度！七彩的！赤橙黄绿青蓝紫，轮流闪！或者一起流动！像……像天河倒挂下来一小段！”
陈卷眼前已经开始出现幻觉了——一根杀马特风格、跑着七彩流水灯的金箍棒在眼前晃悠。
“还有！”孙悟空兴致高涨，“这光，最好还能随俺心意变！俺打架的时候，要它红光冲天，杀气腾腾！俺跟人聊天的时候，要它暖光融融，显得俺亲切！俺查账……啊不，俺查看花果山账目……或者监督孩儿们操练的时候，要它金光闪闪，威严十足！”
他凑到陈卷面前，鼻尖都快碰到陈卷的额头了：“总之，要炫！要酷！要独一无二！让人一眼万年，过目不忘！小陈陈，这个能做到不？”
陈卷张着嘴，脑子里一片空白。信号全覆盖、外观奢华霸气、七彩流光随心变……这三座大山压下来，他感觉自己的魂体都快被压成二维的了。
老张的眼镜片，在孙悟空说出“三界满格信号”时，颜色就彻底从紫红转向了一种代表终极灾难的、深紫与暗红疯狂交替闪烁的状态，仿佛两颗即将爆炸的微型恒星。
当“奢华外观材质”和“可控七彩灵光道纹”的需求砸下来时，镜片上瞬间弹出三个几乎覆盖全部视野的、血红色的巨型需求框：
【需求一：三界无死角超强信号覆盖】。衍生子项：【天庭清气层信号穿透算法】、【地狱浊气层信号抗干扰强化】、【人间红尘障信号过滤与增强】、【跨界壁垒穿透协议终极版（需模拟天道许可）】……算力需求评估：无法评估，超出当前模拟上限。建议：放弃治疗。
【需求二：顶级奢华霸气外观定制】。衍生子项：【三界稀有材料数据库比对与筛选】、【大道纹理模拟与镶嵌可行性】、【人体（猴体）工程学最优握持感建模】、【视觉威慑力与艺术价值平衡算法】……材料清单预生成：混沌原石碎片（传说级）、太阳精金（天庭管制）、太阴玄玉（广寒宫特产）、麒麟褪角（祥瑞之物，难寻）……
【需求三：智能可控七彩流光道纹系统】。衍生子项：【七色本源灵光采集与调和】、【心意感应流光变幻阵法】、【多场景模式预设（战斗红/聊天暖/威严金等）】、【流光亮度、频率、流动速度自定义】……警告：该需求极可能导致法宝外观过于醒目，违反“低调奢华”原则（如果存在的话），并可能在使用时暴露使用者的位置与情绪状态，存在战术风险。
三个巨框相互挤压、碰撞，老张镜片的边缘，终于传来一声极其细微、却让所有关注这边的鬼差心头一凉的“喀”声——一道细细的黑色裂痕，出现在了镜片边缘。
老张的魂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幅度不大，但频率极高，像寒风里的枯叶。他嘴唇翕动，已经说不出完整句子，只能发出一些无意义的、气若游丝的音节：“嗬……哈……材……光……算……爆……”
副手哭丧着脸，拿着记录玉简的手抖得比老张还厉害：“判、判官大人……还、还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