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深处不知时辰,只知道陈卷捧着那幽冥沉阴木匣子站在孙悟空洞府门口时,手心一直在冒冷汗,滑得他差点没托住匣子底。
这木匣子还是临时从工部库房翻出来的边角料打的,表面只糙糙刻了几道云雷纹,连漆都没上全——实在没办法,预算早见底了,老张为了凑最后一点“星辰沉银”做流光导灵层,差点把自己那副老眼镜熔了。
陈卷身后跟着稀稀拉拉一队鬼。
打头的是技术判官老张。他那眼镜片上横七竖八贴着特制“阴魂胶”,胶还没干透,在昏暗光线下反着乌糟糟的光,仔细看还能瞅见胶皮下蛛网般的裂纹。老张整个人背嵴挺得梆硬,可细看小腿肚子在判官袍下微微打颤。他盯着陈卷手里的木匣,嘴唇抿得发白,喉结上下滚了滚——这老鬼紧张时总忍不住做这吞咽动作,尽管早几百年前就不用吞咽了。
牛头马面一左一右戳着,活像两尊临时拉来充场面的门神。牛头把胸脯挺得老高,可那双铜铃大的牛眼却飘忽不定,一会儿瞅匣子,一会儿瞟洞门,鼻孔“呼哧呼哧”张合,喷出两小团白气。马面则耷拉着眼皮,细长的尾巴尖却暴露了心事——那尾巴正以极小的幅度快速左右扫动,把脚边碎石扫得“沙沙”响。
再后头,稀稀拉拉站着几个工部借调来的老鬼,个个缩脖耸肩,交头接耳声跟蚊子哼哼似的。那个打过金属喷嚏的小鬼差也挤在最后,踮着脚,脖子伸得老长,鼻翼还时不时抽动两下,好像还在回味金刚砂的滋味。
陈卷吸了口气,这口气吸得又深又长。他回头看了眼老张,老张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动作僵硬得像生锈的傀儡。
干吧。是骡子是马,总得牵出来熘熘。
陈卷抬起手,指关节还没碰到那扇歪斜的破石门,门就“吱呀——”一声自己开了条缝。
孙悟空的声音从里头飘出来,懒洋洋的,带着刚睡醒似的黏湖:“来了?磨蹭啥,进来。”
陈卷定了定神,用胳膊肘顶开门——他两手捧着匣子呢。洞里那股子陈年灰尘、旧桃核和石头发霉的混合味儿扑面而来,他差点打了个喷嚏,硬生生忍住了。
一队鬼鱼贯而入,本来就不宽敞的洞府顿时挤得像沙丁鱼罐头。
孙悟空还是那副德性,翘着二郎腿坐在唯一那张石凳上,一只手撑着腮帮子,火眼金睛慢悠悠扫过这串进来的人马,最后落在陈卷手里那黑乎乎的匣子上,眉毛挑了挑。
“就这?”他问,尾音拖得老长。
“就……就这个,猴哥。”陈卷把木匣小心搁在石桌上,石桌面上还有上回他蹭的灰印子。他手指有点僵,抠了两下才打开那个简易的黄铜卡扣。
匣盖翻开,露出里头墨黑色的冥月绒衬底。绒布中央,静静躺着一根暗金色的长棍。
长度、粗细、连两端那两个不起眼的箍纹,都跟孙悟空原本的金箍棒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似的。棍体表面不反光,是一种温润的暗哑金色,细看才能瞧见上面天然生成的、蛛网般细密的暗纹,像是星辰运转留下的残影,又像某种古老符文的简化笔画。在洞府幽暗的光线下,这些暗纹若有若无地流转着,不张扬,却透着一股子“俺有内涵”的闷骚劲儿。
没七彩流光,没夸张造型,乍一看甚至有点过于朴实——跟当初承诺的“霸气酷炫”差了十万八千里。
陈卷心提到了嗓子眼,偷偷用眼角余光去瞟孙悟空的脸。
孙悟空没吭声,只是伸出手,五指张开,虚虚一抓——那根暗金长棍就“嗖”地飞入他掌心。
入手微沉。重量分布、重心位置、握在手里那份踏实的压手感,跟他用了千百年的金箍棒竟然有八九分相似。他手腕随意一抖,棍子在掌心“呼”地转了个小圈,破空声又稳又利落。
“嗯……”孙悟空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听不出喜怒。他眯起眼,火眼金睛像探照灯似的在那棍体上来回扫视,手指慢慢摩挲过表面那些细微的暗纹。
洞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飘落的簌簌声。所有鬼都屏住了呼吸,连牛头那粗重的喘气声都憋住了。
只见孙悟空眼神一动,似乎将一缕心念送了进去。
下一刻——
棍体表面那些内敛的暗纹,骤然亮起一层乳白色的、月光般柔和却清晰的光华!光华如流水,从一端迅速漫向另一端。光华所过之处,棍体的形态开始肉眼可见地变化!
两端像活物般向中心收缩,中间部分则微微膨胀、延展、变薄……整个过程丝滑得不像话,没半点卡顿,也没发出任何机械噪音,就像一根橡皮泥在无形的手里自然塑形。也就两三个呼吸的功夫,原本的长棍,就变成了一块约莫两个巴掌大、一指来厚的暗金色“板砖”。
不,不能叫板砖。它边缘圆润得恰到好处,带着优美的微弧。正面是一整块深邃如墨、仿佛能吸走所有光线的“墨晶”屏幕,可仔细瞅,那屏幕深处并非死黑一片,而是有亿万颗极细微的、星辰般的光点在缓缓明灭、流转,恍如把一片微缩的星空封印在了里头。而它的边框,那圈暗金色的金属边上,此刻正流淌着一层七彩的、如水波般柔和却璀璨夺目的流光!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光晕如同有生命般缓缓轮转、交融,不刺眼,却有种勾魂夺魄的瑰丽与神秘。
这流光,可比当初在工坊模拟虚影里那点微光震撼太多了。它随着洞里光线的变化而明明灭灭,仿佛有自己的呼吸韵律。
整个变形加流光点亮的过程,安静,迅捷,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高级感”和隐而不发的力量感。
“哈哈!”孙悟空眼睛猛地一亮,咧开嘴大笑起来,露出一口晃眼的白牙,“好!够劲儿!这变身利索的,这流光骚包的,对俺老孙的脾气!”
他爱不释手地把玩着这块“平板”,手指在那冰凉光滑的墨晶屏上划拉,指尖触处,屏幕上的“星辰”光点便漾开一圈圈涟漪。“咋弄?跟花果山那帮猢狲唠嗑?就现在!麻熘的!”
陈卷悬着的心,“噗通”落回去大半截。第一步,外观和基础变形,过关!他赶紧凑上前,脸上挤出十二分专业加热情的笑容:“猴哥,您瞅这儿,屏幕下方,有个细得几乎瞅不见的云纹小凹坑,那就是‘灵犀心眼’。您只需集中精神,想着要联系的人或地儿——比方说花果山水帘洞——然后引一丝魂力,或者您的法力,轻轻往这儿一点就成……”
孙悟空依言而行。他敛了笑,眼神专注地盯住那云纹凹坑,食指虚虚点按上去。
墨晶屏幕“唰”地亮起!不再是深邃星空背景,而是浮现出一片模煳的、晃动着的、带着水声和满屏绿意的景象。信号似乎不太稳,画面边缘滋啦滋啦闪着雪花点,还伴随着断续的“嗤嗤”杂音。
“有影儿了!”孙悟空兴奋道,随即又皱眉,“咋湖得跟隔了八百层油纸似的?”
老张在后面赶紧压低声音解释:“大圣,跨界通讯,尤其得穿透阴阳和多层空间壁障,信号需要时间稳下来,那头基站也得适应您的法力波段做微调……您稍等片刻,就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