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卷是拖着两条灌了铅似的腿回到技术判官老张那间原本就堆满各种古怪仪器、灵纹刻板、散发着陈年魂油和金属冷却液混合气味的工坊的。
他刚跨过门槛,一股比平时浓郁十倍的、难以形容的怪味就直冲脑门。像是把阴铁熔炼的金属焦糊气、过度运算导致魂力过载的“焦香”、还有提神醒脑用的“幽冥醒魂草”被熬煮过头后的苦涩药味,全部粗暴地混合在一起,再扔进陈年灰尘里搅拌了几圈。
“咳咳!”陈卷被呛得猛咳了几声,赶紧捂住口鼻。
工坊里早已面目全非。原本就拥挤的空间,现在更是塞得满满当当,几乎无处下脚。几个陈卷没见过、穿着打扮像是地府“工部”所属、身上带着长期与石材金属打交道痕迹的老鬼,正围在一个悬浮在半空、缓缓旋转的暗金色长棍虚影旁,指指点点,低声争论着什么。他们有的拿着奇形怪状的量具,有的托着散发微光的灵纹石板,还有一个……正对着那虚影比划着刻墓碑的姿势?
牛头马面这两个苦力,正吭哧吭哧地从门外往里搬东西。牛头扛着一个半人高、表面布满天然云纹的黑色石胚,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微微震颤;马面则用魂力牵引着好几箱闪烁着各色微光的矿物粉末和液态金属,细长的马脸上满是汗珠,舌头都耷拉出来半截。
文书鬼秋云缩在角落里一张勉强清理出来的小案几后,面前摊开着厚厚的记录簿和好几张画满了潦草图示和标注的纸。她握笔的手快出残影了,额头也沁着细密的汗珠,时不时还要抬头应对某个老鬼突然的询问,或者躲避牛头马面搬运时不小心扬起的灰尘。
而这一切混乱的中心,是技术判官老张。
老张站在那棍状虚影前,背对着门口。他那身判官袍比陈卷的还破旧,下摆甚至有几处疑似被溅射的熔融金属烧穿的小洞。他鼻梁上那副标志性的眼镜,镜片上的裂痕似乎被用某种透明的胶质临时粘合了一下,但裂纹依然清晰可见。此刻,镜片上正以惊人的速度流动着瀑布般的金色、银色数据流和复杂的立体灵纹结构图,几乎完全遮住了他的眼睛。
他正对着虚影,用一種干涩、急速,但异常清晰的语调说着,像是在进行某种技术论证,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核心难点一,阵法超微型化与能量绝对隔离。目标载体是‘如意神铁’,其本身蕴含‘大小如意’先天道纹,自成一体,排他性极强。我们需在其表面,铭刻至少七重复合功能阵法——基础通讯、跨界穿透、影像投射、灵念接收、形态感应、能源流转、还有那个……那个见鬼的‘七彩流光情绪反馈’!”
他手指在空中快速划动,镜片上对应的灵纹局部被放大,显示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比蜘蛛丝还细密复杂的纹路。“这些阵法的灵络,要求比最细的幽魂发丝还要细上千倍!并且,在刻录时,不能对‘如意神纹’造成任何干扰或覆盖,必须在它的‘缝隙’和‘韵律间隙’里寻找空间!这就像……就像要在鸡蛋壳内部雕花,还不能碰碎蛋壳,更不能影响里面的蛋黄!”
一个头发稀疏、戴着单片水晶眼镜、背嵴佝偻得厉害的老鬼借调来的工部微雕专家甲,颤巍巍地举起一只干枯的手,手指上还沾着点石粉:“张……张判官,老朽……老朽听了半晌,您说的这个‘触控反馈阵法’的灵络回环,其‘阴力回旋收束’之原理,似乎……似乎与老朽往日镌刻墓碑符文时,处理‘故显考妣’之‘妣’字末笔那一道婉转弧线时,所需的‘心力内敛、锋芒暗藏’之法,有……有异曲同工之妙?”
老张的语速顿了一下,镜片上的数据流也卡壳了半秒。他慢慢转过头,看向那位墓碑微雕专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似乎抽搐了一下。
“……或许吧。”老张最终干巴巴地说,“总之,需要极致精密,不能有丝毫偏差。难点二,形态转换与阵法同步。”
他手指一动,空中那暗金色长棍虚影突然开始变化,两端收缩,中间部分微微变宽变薄,很快呈现出一种扁平的、略带弧度的长方形态,有点像个……加厚版的板砖,但边缘流转着灵光。
“法器日常形态,与战斗时恢复‘金箍棒’本体形态,这之间的转换,必须在万分之一刹那内完成。更棘手的是,所有刻录在其上的微型阵法,在形态转换瞬间,必须同步完成‘休眠’或‘唤醒’,并且转换过程本身,不能引起任何阵法灵络的扭曲、断裂或能量泄露。这要求阵法本身具备极强的‘弹性’和‘形态记忆’,还要与‘如意神铁’的变形律动达到绝对共鸣……”
他越说语速越快,镜片上的数据流也越来越狂暴,那临时粘合的裂纹处开始渗出细微的、灼亮的光点。
就在这时——
“哇呀!”
工坊角落里突然传来一声怪叫,紧接着是连续不断、响亮至极的喷嚏声。
“阿嚏!阿嚏阿嚏——!”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负责用最细的“幽冥金刚砂”研磨棒体表面、为后续刻阵做准备的小鬼差,正捂着鼻子,涕泪横流,打喷嚏打得整个人都在后仰。关键是,他每打一个喷嚏,从鼻孔里喷出的气流竟然都带着星星点点的、金属质感的细碎光芒,在昏暗的工坊里划出一道道短暂的光痕,看起来颇为……梦幻?
“怎、怎么回事?”陈卷赶紧问。
旁边一个监督的老鬼无奈道:“回陈顾问,这小子连着干了三个昼夜,实在困得不行,迷迷糊糊的,手边放着提神的‘醒魂粉’和研磨用的‘金刚细砂’,都是灰白色粉末……他大概是想吸口醒魂粉提神,结果……拿错了罐子,吸了一大口金刚砂进鼻子……”
“阿嚏!救……阿嚏!命……阿嚏!”那小鬼差一边疯狂打喷嚏,一边求救,每一下都喷出更多金属光屑,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牛头愣愣地看着:“嚯,这喷嚏……还挺亮。”
马面无语:“亮有啥用?赶紧弄点水……呃,弄点凝魂露给他冲冲鼻子!别把魂体呛出窟窿!”
正当两个鬼差手忙脚乱去处理那个“人形金属喷泉”时,工坊房梁上,突然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带着明显笑意的声音:
“哟,挺热闹啊?这是给俺那宝贝做装饰呢?喷金粉?”
唰!
所有鬼,包括狂打喷嚏的那位,动作都僵住了。
陈卷脖子有点僵硬地抬起,看向房梁。只见孙悟空不知何时已经蹲在了那里,毛茸茸的身子倒吊下来,脑袋正好悬在老张那疯狂闪烁的眼镜片前不到一尺的地方,火眼金睛饶有兴趣地盯着镜片上流淌的复杂图像。
“猴、猴哥!您怎么来了?”陈卷一个激灵,连忙上前。不是说好一个地府年吗?这才过去几天?有这么快就来催工的吗?
“俺咋不能来?”孙悟空理所当然地说,身体轻轻一晃,就从梁上翻了下来,稳稳落地,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这是给俺做东西,俺不得时常来看看进度?万一你们做歪了,做丑了,做的不合俺心意,到时候再改,多麻烦?”
他溜达到那悬浮的虚影前,歪着头看:“这就是俺那‘ProMax’?看着……怎么像个加厚的门板?说好的霸气酷炫呢?”
老张的身体明显更僵了,镜片上的数据流出现了几处明显的乱码。他深吸一口气,转向孙悟空,试图用最平和的语气解释:“大圣,此乃内部结构投影与基础形态模拟,并非最终外观。外观设计尚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