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报声歇了、余音也散得差不多了之后,气氛才重新活泛起来,但还带着点惊魂未定的微妙感。
技术判官老张,一直绷得死紧、像根拉到极限又突然松开的弓弦的身子,此刻终于彻底松垮下来。他背嵴肉眼可见地弯了点,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叹得悠远绵长,仿佛把这几日积压的焦虑、疲惫都吐了出来。他腿一软,脚下晃了晃,差点没站稳,赶紧伸手扶住旁边一块冰凉粗糙、长着青苔的凸起石头。眼镜片后的那双眼睛里,之前满是血丝和紧张,此刻则换上了如释重负的深深疲惫,但疲惫深处,又闪烁着一丝几乎瞧不出的、属于技术人员的执拗得意——甭管过程多惊险、多离谱、测试项目多奇葩(偷桃直播+恐怖袭击),东西,他老张带着人做出来了!而且核心功能,变形,亮了;通讯,通了;紧急呼叫,响了(而且效果超标)!没散架,没爆炸,没当场失灵!这就够了!
牛头马面相视一眼。牛头大嘴一咧,想放开嗓门哈哈笑两声缓解一下刚才的惊吓,可瞥了一眼还在研究“平板”的孙悟空,又赶紧用那只蒲扇大的手捂住嘴,只发出几声闷闷的“吭哧吭哧”,肩膀一耸一耸。马面则是摇了摇头,细长的脸上表情古怪,想吐槽这警报声简直反鬼道,又觉得没啥力气,只是用蹄子轻轻踢了踢脚边一颗小石子,低声都囔了句:“以后陈头儿怀里那玩意儿响,俺得先躲远点……”
其他鬼差更是表情精彩纷呈,想笑又不敢放肆笑,互相交换着眼神,瞅瞅大圣爷那副“这功能甚合我意”的满意表情,再看看陈顾问那一脸心有余季、强颜欢笑的窘态,最后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落回那即便在方才混乱中依旧流光溢彩、稳定运行、炫酷得让人移不开眼的“金箍棒ProMax”上……心情那叫一个复杂,敬畏、羡慕、同情、好笑,啥味儿都有。
文书鬼秋云已经以惊人的效率平复了心绪。她甚至趁着刚才警报大作、众鬼注意力被吸引的短暂混乱,快速整理了一下自己并未凌乱的衣袖和发髻。此刻,她重新站稳,趁着孙悟空注意力在法器上、陈卷在缓神的空档,低头在记录簿上“沙沙沙”疾书。字迹依旧是一贯的工整清晰,但细看笔锋走势,比平时略快,透着一股子事件记录完毕后的轻松,甚至还在某些描述词上带了点微妙的个人情绪:
“……大圣验毕核心功能,虽因画面内容家猴窃桃骤怒,然经陈顾问急智转圜,怒意稍平。旋即,圣无意触发‘紧急疾呼’快捷灵纹。该功能绑定陈顾问之制式灵犀通,顿时厉啸骤起,声若九幽万魂齐嚎,叠加忘川涡鸣之低频,洞府为之震荡,众皆骇然失色,几有魂体不稳之兆。陈顾问狼狈不堪,强行止啸。圣观之,不怒反喜,赞曰‘得劲’。呜呼,此器之威,可见一斑。此番验收,虽波澜起伏,意外迭出,然终证其形变之流畅、通讯之清晰、应急之酷烈,诸般核心效能,皆达预期,堪称……险险过关。”她在“险险过关”四字上,笔锋稍稍用力,点了个小小的墨点,像是个人化的强调。
她写完,轻轻合上簿子,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啪”。抬眼看向洞府中央。孙悟空已经重新坐回那张唯一像样的石凳上,虽然脸色还因为想起偷桃贼而有点黑,但明显已经开始饶有兴致地、像个得到新玩具的大孩子般,研究“平板”上其他还没试过的、花里胡哨的功能界面。陈卷则在一旁,一边悄悄抹着额头上并不存在但感觉应该存在的冷汗,一边小心翼翼地、陪着笑脸讲解,声音时不时还因为后怕而有点飘。
秋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轻轻飘向那流转着梦幻般七彩炫光、静静躺在孙悟空宽大掌中的奇异法器。
真好看。她在心里,再次悄悄地、纯粹个人审美地念叨了一句。那光,比奈何桥边引魂的灯笼鱼柔和,比阎罗殿檐角装饰的幽冥宝石灵动,甚至……比她想象中月宫洒下的清辉,还要多彩几分。可惜,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随即被她专业而冷静的思维压了下去——再好看,也是个麻烦精,而且看样子,会惹来更大的麻烦。
陈卷此刻的心情,就像刚坐完一趟设计极其癫狂、毫无安全措施可言的过山车——直冲云霄时差点被甩出去,猛坠深渊时心脏跳出嗓子眼,中间还穿插了突然喷发的火山和冒出来的哥斯拉,最后好歹是脸着地、鼻青脸肿地停在了站台,居然还没死。
紧张吗?岂止是紧张,简直是魂飞魄散的前奏。
无语吗?无语他妈给无语开门——无语到家了。谁能想到头一通视频通讯,不是用来显摆新玩具,不是用来慰问小弟,而是用来直播抓自己家的偷桃贼?这用户体验,简直是灾难级的!
但……
他偷偷瞟着孙悟空。虽然猴哥脸上还残存着点因为“家丑外扬”而带来的憋屈和不爽,但那不爽明显已经被手中新法器层出不穷的、有趣又酷炫的功能所冲澹。猴哥已经开始熟练地用粗大的手指在“平板”光滑的墨晶屏幕上划拉,切换着老张他们参照地府最简版灵犀通界面、又融合了孙悟空审美(大红大金、动态特效要多)而魔改出的、极其简约(功能少)又极其炫酷(特效多)的操作界面。他甚至尝试着用一丝微不可察的法力,在上面点开预存的、寥寥无几的几条测试信息——
【地府今日天气】:阴,有鬼雨(酸度中等),东北风转幽冥回旋风,风速三至五级。宜:宅洞府,修魂体,抄阴律。忌:出门,晒魂,与饿死鬼争食。
【三界通识小贴士(测试版)】:蟠桃园新一期仙桃预计下月初熟,本届品鉴会由瑶池王母亲自主持,特邀名单尚未公布。(信息源:天庭八卦镜残片解读,仅供参考。)
【法器当前状态】:灵力充盈100%,核心灵纹稳定,外观清洁度:优(自动除尘阵法生效中)。温馨提示:剧烈战斗后请静置一炷香时间,以便流光导灵层自然冷却。
孙悟空看着这些没啥大用但莫名有点意思的文字,尤其是那个“外观清洁度:优”和“温馨提示”,嘴角不自觉地又往上扯了扯。这玩意儿,有点意思。
陈卷看着那稳定、均匀、毫无卡顿地流淌在边框上的七彩流光,那心念一动即刻完成、丝滑得仿佛本应如此的形态转换,那虽然内容糟心但画质清晰连桃子上的绒毛都看得清、声音同步猴子们啃桃的吧唧声都传过来了的视频通讯,还有那威力足以列入“地府十大精神攻击手段”的紧急呼叫……
一股压不住的、混着巨大庆幸、强烈后怕、以及一丝丝……真的就只有一丝丝,像石头缝里勉强钻出来的小芽般的、属于创造者和项目负责人的微末自豪感,从陈卷那饱受摧残的魂核深处,顽强地、颤巍巍地冒了上来。
成了。
这玩意儿,它真成了!不是纸上谈兵,不是工坊里的模拟虚影,是实实在在能拿在手里用、功能强悍又炫酷到没朋友的“金箍棒ProMax至尊猴王定制版”!
虽然距离当初吹嘘的“三界满格信号无死角”和“闪瞎大罗金仙狗眼亮度”还差着十万八千里,但最核心的框架、最装逼的卖点、最主要的几个猴哥指定的功能,它立住了!没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而且,看孙悟空那虽然嘴上说着“凑合”,但身体很诚实、已经开始上手研究、明显爱不释手、甚至玩得有点上头的样儿,这个全三界最难搞、最挑剔、最不按常理出牌的“头号种子用户”、“终极甲方爸爸”,算是……初步、暂时、险之又险地……拿下了!
(活动时间:2月15日到3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