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府里那阵尴尬的静，长得能让人把脚趾头数上三遍——如果陈卷有那闲心的话。可他这会儿魂核都快被沉默压出裂纹了，嘎嘣脆的那种。
就在陈卷快被逼疯，想扯点“今儿雾挺重”的屁话时，崔珏动了。
他不紧不慢地抬起右手，伸向那平整得没褶子的袍袖。摸出本书。
纸页黄得像陈年符纸，边角起毛，书脊有深折痕。封皮上几个筋骨嶙峋的墨字:《地府礼仪规范》。字都澹得快湖了。
崔珏拿着书，目光在洞府里扫半圈，落在那张瘸腿桌子上。走过去，把右手那本旧书，端端正正搁在那桌角上。
做完这些，他才直起身，重新转向陈卷。
陈卷在旁边瞅着，感觉自己像刚从泥地打滚回来的野孩子。他下意识憋了口气，脚趾头都绷紧了不敢动。
崔珏站定，目光落在陈卷脸上:“陈顾问，崔某今日冒昧来访，实有一事相询。”
来了！
陈卷心里那根弦“绷”地紧了一扣。他强迫自己把嵴梁骨挺直些，脸上堆起十二万分的恭敬:
“您说！卑职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声音因为紧张，有点发干。
“听闻，陈顾问近日为齐天大圣炼制之法器，”他在这儿稍稍顿了下，“有‘可变形、可通讯、带流光’之能。”
说到“带流光”仨字时，语速慢了那么一丢丢。陈卷眼尖地瞅见，崔判官那平直的嘴角，极其微妙地往旁边撇了零点一毫米——快得像错觉。
陈卷心里“咯噔”一沉:果然！冲那玩意儿来的！
他脸上笑容不变，连忙摆手，语速快得像连珠炮:“哎哟喂！崔判官！您可千万别信外头瞎传！都是以讹传讹！那就是个哄大圣开心的小玩意儿！技术不成熟，毛病一大堆！跟您判官司那些正经法宝，根本没法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崔珏像是压根没听见他这番急赤白脸的辩解，等他说完了，才接上自己的话:
“崔某执掌判官笔，已逾千载。”
陈卷赶紧点头:“是是是！崔判官劳苦功高！楷模！”
“近来，批阅文书，核验阴阳寿数之时，”崔珏语调依旧平直，“常感目力，略有不足。魂力传讯于各司衙门，亦偶有迟滞、误传之虞。”
他顿了顿，似有极澹的一丝无奈掠过。“耗费时辰颇多，且易生纰漏。”
陈卷听着。工作上的小麻烦？那找我干嘛？我又不是治眼睛的……等等！
一股不祥的预感，倏地钻进了他的后脊梁。
果然，崔珏的目光变得专注了些，真正钉在陈卷脸上，那眼神里带着种“我觉得你能搞定”的平静期待:
“故而，崔某思忖，若陈顾问为齐天大圣所制之‘可变形、可通讯’法器，其玄妙之处，可适配于判官笔之形制……”
来了！真他娘来了！
陈卷感觉自己的魂核猛地一沉。判官笔……变形？！崔判官您那支笔不是用来勾魂定生死、批注阴阳案的吗？变成个平板……那画面太美我不敢看啊！阎王爷能点头？天道老爷能认账？
他脸上笑容还僵着，嘴角却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抽。
崔珏却已经开始一条条往外蹦他的需求了:
“所需之能，其一。”
“需能即时调取生死簿相应子目。心念微动，名录即现，图文并备。免去翻检厚重卷宗之劳。”
陈卷的眼皮，开始狂跳。左眼跳完右眼跳，跟打拍子似的。
即时调取生死簿？！他脑子里“嗡”一声。那玩意儿是天道至宝！有灵性的！听说自带反噬，乱翻乱看要倒大霉！当年猴哥……哦，猴哥那是硬抢硬改，后来被压了五百年。崔判官您这是让我在作死的独木桥上跳踢踏舞啊！还“心念微动”？您当那是街边书摊呢？！
他张了张嘴，喉咙发干:“这个……崔判官，生死簿……那是天道重器，关乎阴阳秩序，这个对接的权限……恐怕……非同小可……”
崔珏平静地打断他，语气温和，但没留商量余地:“权限之事，崔某可协助沟通，向阎君乃至天庭相关部门陈情。”意思明白:权限的坎儿，我帮你迈一部分，别拿这个当挡箭牌。
陈卷剩下的话被噎在嗓子眼。
“其二。”崔珏竖起了第二根手指。
“需能自动校验阳寿增减之算术。录入数据，即刻核验，避免毫厘之差，酿成阴阳之错。”崔珏补了一句，“近来文书，因计数微瑕而返工者，十有三四。徒耗精力，徒增案牍。”
陈卷感觉自己后脖颈子开始“飕飕”冒凉气。自动校验？生死簿上的寿数计算？他眼前仿佛飘过一本比城墙砖还厚的《阴阳寿数计算通则》，里头全是“前世功德折算系数”、“今生业力影响参数”……这玩意儿能写成算法？能编程？老张知道了怕不是要当场表演一个“魂飞魄散”！
“自动校验？这个……”陈卷的声音更虚了，“这个算法……恐怕极其复杂，涉及天道因果、功德业力，非鬼力所能及啊……”
崔珏再次平静地接过话头:“算法之事，想必技术判官张工及其所属，自有钻研之法。”又是一句:技术难题是你的事儿，别跟我扯这个。
陈卷彻底没词儿了。
“其三。外观形制，须庄重典雅，合乎判官之身份威仪。”
崔珏略作沉吟，才说出了他对于“好看”的具体要求:
“那‘七彩流光’之效，”他说“七彩流光”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那么一瞬，“便免了。过于跳脱轻浮，有失体统。”
“至多，”崔珏终于吐出了他能接受的极限，“允其边缘，有墨色流萤微光，一二点即可。以示灵动，亦不违庄重肃穆之本。”
墨色流萤微光？还一二点即可？
陈卷听得嘴角直抽抽，现在连太阳穴都开始“突突”跳了。崔判官这审美……还真是把“低调的奢华”、“闷骚的典雅”玩到了极致。
但这三个需求摞一块儿，调取生死簿、自动校验、闷骚微光……哪盏是省油的灯？这难度，比起猴哥那个“三界满格信号”，绝对是另一个维度的！这哪是定制法器，这分明是问他陈卷要命！
就在他绝望地琢磨怎么表达“这活儿我真干不了”的时候，崔珏又开口了。
这一回，他的语气依旧平稳，但说出来的话，精准地噼在了陈卷那已经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上:
“陈顾问或许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