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八戒还沉浸在那“天作之合”的美梦里,胖脸上堆满了憧憬的笑,小眼睛眯得都快看不见了。他越想越觉得这主意简直绝了,忍不住又往陈卷跟前凑了凑,想再说道说道那“复合香型”到底该偏甜几分、暖几度。这一凑,肩上那柄乌沉沉的九齿钉耙,也跟着他身子的前倾,耙头不自觉地往前一探——
就听“嗤啦”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又格外刺耳。
耙齿最顶上那截尖儿,不偏不倚,勾住了洞顶墙角那张颤巍巍、挂了不知几百年的破蛛网!
那网上面不光积了铜钱厚的灰,还粘着好几只早已风干成标本、连品种都难以辨认的幽冥小飞虫残骸,以及一些絮状的、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毛的黑色污垢。
然后……
哗啦啦——噗簌簌——
真像下了一场局部的、灰色的、还带着“干货”的雨!劈头盖脸,朝着正下方那片清冷的“月光”笼罩下去!
下方,正是刚刚拂去裙摆微尘、面色已然恢复平静的嫦娥,以及她怀里那团雪白得不染一丝杂色的玉兔。
嫦娥的反应,快得不似凡俗。几乎在灰尘簌簌落下的刹那,她空着的左手那宽大的素白衣袖便如流云舒卷,极其自然地、轻盈地一拂。没有耀眼光芒,没有疾风劲气,只有一股柔和却不容置疑的无形力道,随着衣袖漾开,将绝大多数的灰尘、蛛网残骸连同那些倒霉的虫尸、可疑的孢子团,一齐拂向旁边空处。动作行云流水,优雅得不带半分烟火气,仿佛只是随手理了理被微风撩动的鬓发。
然而,这灰尘量着实有些可观,下得又太集中、太突然。尽管九成以上被拂开,仍有那么几缕特别顽劣的、细如面粉的残破蛛网,竟借着那股拂力边缘的气流,飘飘悠悠,最终还是轻轻落在了玉兔那同样雪白无瑕、蓬松柔软的背毛尖儿上。
嫦娥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裙摆和袖口新添的、虽然微小却在此刻环境中显得异常刺目扎眼的污渍上。她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连那平直的眉梢都没挑动半分,只是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眸,似乎微微深邃了些,眸光扫过那点灰渍时,平静得近乎漠然,却让旁观者没来由地心尖一颤。
怀里的玉兔,浑身雪白的长毛瞬间微微炸开了一下,虽然幅度很小,但能明显看出是极其不适、甚至有些恼怒的反应。它猛地甩了甩圆乎乎的脑袋,又使劲抖了抖身子,试图把那粒可恶的、玷污它完美毛发的灰尘甩掉。红宝石般的眼睛立刻瞪向罪魁祸首猪八戒,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嫌弃、不满,以及一种“你这粗鲁胚子离我远点”的无声控诉。它甚至将脑袋往嫦娥温暖柔软的怀里更深地埋了埋,只露出一只红眼睛,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瞪着猪八戒,耳朵向后抿着。
“哎哟!瞧俺这笨手笨脚的!”猪八戒这才后知后觉地好像闯了点小祸,他收回钉耙,瞅了瞅耙齿上还晃晃悠悠挂着的一缕带着灰絮的残破蛛丝,又看看嫦娥裙摆上那几点碍眼的灰,脸上那乐呵呵的笑容半点没减,甚至带着点憨厚又歉意的模样,大咧咧地摆了摆手,“对不住对不住!嫦娥仙子,没弄脏您这身漂亮衣裳吧?啧啧,这地府就是这点不好,灰大,潮气重,东西爱发霉!赶明儿俺老猪找几个会‘清风术’、‘涤尘诀’的小妖,来这儿给您这……呃,给陈顾问这洞府里里外外好好清扫清扫!保证弄得跟俺高老庄的堂屋一样亮堂!”
他这话说得挺真诚,配上那副“俺是热心肠”的表情。可听在陈卷耳朵里,再结合他那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干了啥、以及“高老庄堂屋”的比喻,怎么听都透着一股子粗枝大叶的敷衍和不靠谱。
嫦娥静静地看了他一眼。轻轻抬起右手,用那莹白如玉、指尖泛着澹澹月华光泽的手指,极其小心、极其轻柔地拈起沾在袖口的一丝几乎看不见的蛛网残丝,仿佛那是什么沾染了剧毒的秽物,指尖微不可察地一弹,让它无声飘落在地。对于裙摆上那几点微尘,她甚至没有再去拂拭,只是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一缕极寒极清、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的月华清辉自指尖溢出,轻轻拂过沾尘之处。那些灰尘便如同被无形的手掌抹去,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丝水渍或痕迹都未留下,仿佛从未被侵染。
“无妨。”她澹澹地吐出两个字,声音依旧清泠平稳,听不出丝毫喜怒。但那重新垂下的、纤长浓密的眼睫,以及极其自然地将怀中玉兔换到远离猪八戒那一侧臂弯的动作,却隐隐透露出她并非真的全然“无妨”。
玉兔更是趁机在嫦娥怀里用力甩了甩它那毛茸茸的短尾巴,虽然不是正对着猪八戒的方向,但那甩动的幅度和力度,分明带着一股子发泄和不满的意味。甚至扭了扭圆滚滚的身子,调整了一下姿势,把自己那毛茸茸、圆滚滚、雪白蓬松得像团新弹棉花的屁股,稍稍侧过来,似有若无地对准了猪八戒那边。
猪八戒仿佛浑然未觉,或者说他的注意力压根就没在这些细微末节上停留超过。一眨眼他的心思很快就又像被绳拽着一样,回到了陈卷身上,小眼睛里闪烁着急切催促的光芒:“陈顾问,咋样?俺刚才说的那些,尤其是那‘天作之合’的妙处,你心里给估摸估摸,大概多久能先弄出个样子来让俺瞅瞅?哪怕是个虚影儿、闻个香味儿也成!俺老猪这心里头跟揣了只活猴儿似的,等不及了!”
陈卷全程目睹了这场短暂的“灰尘浩劫”和嫦娥那看似平静无波、实则细微处暗流潜动的反应,内心那根早已绷到极限、名为“崩溃”的弦,又被人猛地拧紧了几圈,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他脸上肌肉僵硬,试图挤出一个回应式的表情,脑子里却像是被灌满了隔夜的孟婆汤,又稠又浑,一片空白。
洞府更深的角落里,一直努力把自己缩成两团阴影的牛头马面,似乎已经彻底放弃了对这混乱局面的最后一丝关注。牛头不知从哪个旮旯掏摸出一副脏得看不出本色、疑似用某种冥兽趾骨和幽冥阴藤粗糙编制而成的简易棋盘,马面则变戏法似的摸出了几颗颜色浑浊暗淡、像是河滩上捡来的破石头磨成的棋子。俩难兄难弟就这么蹲在阴影里,借着洞壁幽火的微光,“啪嗒”、“啪嗒”地下起了棋,把那边的鸡飞狗跳当成了背景白噪音。
牛头捏着一颗棋子,犹豫着往哪儿放,压着嗓子瓮声瓮气地说:“老马,俺跟你打个赌,就赌陈头儿还能撑多久不彻底癫。俺赌最多再来半柱香……不,也许就几句话的功夫,他准得两眼一翻,魂儿飘出来。”
马面尖细的声音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麻木和了然:“翻白眼?飘魂儿?我看悬。你没瞅见他刚才看那令牌时那眼神?跟被雷噼了的野鬼似的,那是连魂儿都吓木了,飘都飘不利索。我赌他还能凭着前世当人的那点本能,再硬撑一盏茶的时间,然后就开始进入那种‘嗯嗯啊啊,好好好,是是是,我们研究研究’的癔症状态,满嘴跑车轱辘话。”
“赌啥?俺这儿可就剩半块上次孟婆汤促销送的阴糖了,黏牙,但甜。”
“成,就赌你那半块阴糖。我赢了,糖归我;你赢了……我把上回私藏的那点‘醒魂汤’底子分你一口。”
“成交!啪!”
而在另一个稍远的、相对干燥的角落,文书鬼秋云依旧稳稳地盘膝坐在她那块自己带来的、垫着块旧麻布的小石头上。她甚至不知从何处取出了一小截散发着稳定微光的低阶幽冥萤石,搁在脚边充作简易台灯。膝上那本厚重的、封皮磨损严重的记录簿已经翻到了崭新的一页,她握着那支笔毛秃了大半却依旧尖细的幽冥笔,笔尖在特制的魂纸上飞快移动,发出稳定而密集的“沙沙沙”声。
借着萤石微光,可见她笔下正以惊人的效率记录着。
陈卷张了张嘴,正想对猪八戒那急不可耐的催促说点什么——哪怕只是毫无意义的语气词,来打破这令他窒息的沉默和压力。
偏偏就在这节骨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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