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卷像根被抽掉了骨头的面条,僵在原地好几秒。一手还捏着那半个能砸死鬼的硬馒头,一手无意识地捂着怀里那颗温润发光的夜明珠,目光呆滞地望着桌上那两小堆桂花瓣,鼻腔里充斥着冷香、灰尘、馒头发酵味以及未散尽的焦虑气息。
他慢慢地从胸腔深处吁出一口长气。这口气叹得曲折悠长,仿佛要把魂魄里积压的所有东西都随着这口气排出去。然后,他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也顾不上地面是否潮湿肮脏,“噗通”一声,结结实实地瘫坐在地上,背脊靠着冰凉刺骨、泛着潮气的石壁,眼神空洞地望着洞顶那些摇摇欲坠的蛛网和霉斑。
脑子里那锅早已沸腾冒泡的浆糊,在这极致压力下,反而被逼出了一种诡异的“清明”——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清醒。
他狠狠地吸了一口洞府里混杂的空气,然后,脸上那些早已僵硬的肌肉,开始猛烈而艰难地重新排列组合,经过一阵细微的抽搐后,最终死死定格成一个极其标准、极其职业、甚至硬生生挤出了一丝“破釜沉舟”气势的——笑容。
“二位……二位尊贵的上仙!”陈卷开口,声音因为过度震惊和虚弱而有些发飘发颤,但他用意志力强行把它拔高,试图让它听起来铿锵有力,“您二位的需求,当真是高瞻远瞩,别开生面!深刻体现了对法器未来演进方向的深邃思考,以及对生活品质、战斗艺术、情感表达等多维度的极致融合追求!”
他先把库存里所有能想到的高帽子,不管合不合适,一股脑儿先给对方扣上。这是拖延战术的第一步。
“然而!”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无比凝重严肃,“如此宏大、精密、且涉及多领域技术融合的构想,绝非一朝一夕之功,更非一拍脑门就能仓促定案的儿戏啊!”他挥舞着手臂,增强说服力,“这背后,涉及到无比复杂的灵纹系统架构、功能耦合集成、美学范式融合,以及……尤其是像‘嗅觉模拟’、‘情感因果推演’这类目前尚处于前沿探索阶段的技术深水区攻坚!稍有不慎,便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不仅浪费了二位的心血与资源,更可能……损及二位的威名与期待啊!必须慎之又慎,如履薄冰!”
他一边说,一边在心里疯狂给自己洗脑:老张躺了是铁打的事实,这些技术难题是客观存在的,我这么说完全是从专业角度出发,实事求是,对客户负责!
“因此,卑职在此,斗胆恳请二位上仙!”陈卷挺了挺他那并不宽阔的胸膛(夜明珠再次硌得生疼),努力让姿态显得更加诚恳,“可否请您二位,在方便之时,将方才所述之详尽需求,稍加梳理,形成一份……相对正式、全面的书面或玉简形式的《高阶定制法器需求意向与功能规格说明书》?越详尽越好!最好能图文并茂!包括但不限于:每一项功能的具体描述、期望达到的性能指标、外观形态的细节要求、所追求意境氛围的偏好描述、双器联动的具体触发条件与效果设想、以及……大致的功德预算范围或筹措意愿?”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用眼角余光观察着两人的反应,心脏在空荡荡的胸腔里狂跳。“卑职这边,一旦收到您二位的正式需求文件,将立即启动地府改革办最高级别的‘重大跨界创新项目预研程序’!由我本人亲自挂帅,牵头成立‘广寒宫-净坛寺联合高端定制法器专项攻坚领导小组’!我会想尽一切办法,抽调地府技术司目前……尚且能够调动、且符合项目要求的精锐技术力量,首先对所有需求条目,进行全方位的、多维度的、深层次的技术可行性论证、资源保障度评估、以及初步工期风险预估!”
可行性论证!资源评估!风险预估!社畜保命拖延三连击!陈卷心里默念着这套组合拳的招式名称。先把球踢回去,让他们自己整理需求,这就能拖一段时间;成立听起来很唬人的“领导小组”,启动“预研程序”,这又能拖一阵;至于“精锐力量”……老张都进“ICU”了,剩下的虾兵蟹将……慢慢琢磨、反复讨论、不断请示汇报吧!
“待初步的、严谨的论证评估报告出炉之后,”陈卷越说越觉得这路子对头,语速都快了些,“卑职会第一时间、亲自向二位上仙做专题汇报,并附上初步的技术路径设想草图、可能的替代方案、以及客观存在的风险提示列表!届时,我们再根据扎实的论证结果,心平气和地、科学地商讨下一步的具体实施方案细节、合理的工期排期计划、以及详尽的功德预算分解明细!不知……二位尊客觉得,如此安排,是否更为稳妥、更为负责、更能保障最终成果的完美无瑕?”
说完,他屏住呼吸,眼巴巴地望着猪八戒和嫦娥,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都快跳出来了。这套说辞,是他前世在无数个被甲方折磨得欲仙欲死的深夜里,用血泪淬炼出来的“拖字诀”终极奥义。
猪八戒听着这一长串文绉绉、弯弯绕却又好像层层递进的话,小眼睛眨巴了好几下,伸出小萝卜似的手指挠了挠硕大的耳朵后面,脸上露出点为难:“还要写……啥说明书?这么麻烦?俺老猪认得那些字,它们不太认得俺啊……能不能俺说,你找个小鬼在旁边记下来就得了?”
“哎哟!我的使者大人!这可万万使不得!”陈卷赶紧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表情夸张地表示此事非同小可,“口述难免有疏漏,记忆可能出偏差!这白纸黑字……啊不,是灵纹玉简,清晰明确,板上钉钉!日后咱们对接起来,每一处细节都有据可查,免得因为理解不同产生误会,那岂不是白白耽误了您的宝贵时间和正事?这书面文件,既是对您需求的尊重,更是对项目最终能圆满成功的负责啊!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他特意在“负责”和“圆满成功”上加重了语气。
猪八戒歪着大脑袋想了想,似乎觉得“有据可查”、“免得误会”听起来挺有道理,主要是陈卷那“抽调精锐”、“全方位论证”的架势,搞得挺隆重,显得非常重视他老猪的需求。他勉强点了点头:“行吧行吧!写就写!俺回去就让……呃,让庙里那个认识几个字的香火道人,帮俺好好捋一捋!不过陈顾问,你可真得给俺抓点紧!俺老猪这急性子,你知道的!”
说着,他还真就伸手往怀里掏摸起来,摸索了半天,掏出个用油纸胡乱包着的东西,打开一看,里面是半个颜色发灰、表面干裂、看着就硬得能当凶器用的粗面馒头。他不由分说,一把塞到陈卷手里:“这个你先拿着!算是俺老猪的一点心意,定金!等咱们这事儿办得漂漂亮亮的,功德点,俺老猪绝对亏待不了你!大大滴有!”
陈卷下意识接住那半个硬邦邦、沉甸甸、还带着点猪八戒体温和怀中复杂气味的馒头,感受着其硌手的质感,再闻着那澹澹的、与洞内清冷桂香截然不同的朴实气味,一时之间,表情管理彻底失效,茫然、荒谬、哭笑不得等情绪在脸上交织。这定金……还真是别具一格。
嫦娥的反应则一如既往的简洁清冷。她听完陈卷那套长篇大论,只是澹澹地、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可。”她依旧只吐出一个字,言简意赅。
然后,她再次探手入袖,取出另一个略小些、但绣工同样精致繁复的素白锦囊,指尖灵巧地解开结扣,从里面倾倒出比之前那份多了近一倍的桂花瓣,轻轻堆放在桌面上。
“此为香源之资,略有盈余,兼作润笔之酬。”她语气平静无波,“需求文书,妾身不日遣玉兔送至。”
说完,她不再有任何多余言语,微微颔首以示告辞,便抱着那只终于把屁股完全转过来、尾巴得意地轻轻晃着的玉兔,转身,依旧是那悄无声息的步态,穿过破败的门洞,皎洁的身影很快便被外界沉沉的灰雾所吞没,只留下一缕逐渐消散的冷冽桂香。
那玉兔在彻底消失在雾中前,最后回头飞快地瞥了一眼洞内,红宝石般的目光扫过猪八戒,扫过陈卷,尤其是陈卷手里那半个堪称行为艺术的硬馒头,眼神里闪过一抹极其人性化的复杂情绪,然后彻底扭回头,把小脑袋埋在嫦娥臂弯,只留一个圆滚滚的白屁股对着洞口方向。
猪八戒见嫦娥走了,也觉得没啥热闹可看了,又盯着陈卷叮嘱了几句“抓紧办”、“多用点心”,便扛起他那柄惹祸的九齿钉耙,嘴里哼起了跑调的小曲儿,迈着八字步,也晃晃悠悠地走了出去。经过门洞时,他那宽厚的肩膀又刮蹭了一下本就摇摇欲坠的门框上半截,“嘎吱”一声,又掉下几片碎木和灰尘。
洞府内,骤然间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灰尘缓缓飘落的细微声响,角落里牛头马面“啪嗒”、“啪嗒”落子以及偶尔低声争执的动静。
陈卷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凉粗糙的石壁,手里捏着硬馒头,怀里揣着夜明珠,面前是价值连城的桂花瓣。
暂时……算是糊弄过去了?
用一份八字还没一撇的“可行性论证报告”,和一堆空头支票式的“领导小组”、“预研程序”,换来了片刻的、虚假的安宁?
他低头看看手里这实诚得过分的“硬通货定金”,又看看桌上那看似美好实则代表着无穷技术深渊的“香源资费”,只觉得这一切如同三流志怪话本里最蹩脚的桥段,偏偏又真实得让他魂髓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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