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十二万订单。四十七个鬼。
这几个数字像三座大山，压得陈卷魂核发胀。他得想出办法，必须想出办法，不然别说阎王老板那边没法交代，院子里那三拨大爷就能把他生撕了下酒。
刚推开技术部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类似放了三个月的阴间臭豆腐的味道，直冲他魂体。
“咳咳！”陈卷差点被呛得魂体不稳，“老张！你这又鼓捣什么生化武器呢？！”
“别吵。”老张头也不抬，“堵漏呢。新调的‘固魂强效墨’，加了忘川河底三年陈泥和百年槐树胶，粘性应该够。”
“应该？”陈卷抱着盒子，小心翼翼绕过地上几滩可疑的液体。
“实际效果是容易凝固堵塞，并且轻微腐蚀铁皮。”老张说完，镊子猛地一捅，那团黑乎乎的东西“噗嗤”一声塞进了裂缝。机器剧烈颤抖了两下，发出“吭哧吭哧”的怪响，那条裂缝居然……慢慢合拢了。
虽然边缘还在渗着墨绿色的汁液，像伤口没好利索。
“暂时不漏。”老张直起身。他这才注意到陈卷怀里的盒子，“嗯？这盒子有点眼熟。”
“就你上次从忘川河底捞上来那个。”陈卷把盒子放在唯一还算干净的工作台角落，打开盖子。
那团淡灰色的残魂还在里面缓慢蠕动，偶尔凝出半个破碎的符文形状，又散开。
老张凑近了些，油污眼镜几乎贴到盒子上：“你想用这个……做印刷机的控制核心？”
“对。”陈卷指着那台刚停止漏墨、又开始“嘎吱”乱响的机器，“你说最大的问题，是魂力输送不稳定，人工控制总有偏差。这玩意儿，”他点了点盒子里那团灰雾，“虽然碎得跟饺子馅似的，但本能是玩阵法、控魂力的。让它来干这活儿，是不是专业对口？”
老张没立刻吭声。他转身，在那堆报废零件里扒拉了半天，最后掏出一个灰扑扑的、拳头大小的水晶球。球体浑浊，表面还有几道明显的裂纹。
“报废的‘显影水晶’。”老张把球举到眼前，对着昏暗的光线看了看，“以前孽镜台上用来照魂体细微瑕疵的。裂纹多了点，但基本结构还在，能当容器。”
他把水晶球放上台子，又从工具堆里精准抽出一把刻刀。刀身细长，刀尖闪着幽蓝的光，看着就不像干正经活的。
“刻引魂阵，把它‘请’进去。再刻固魂阵和控灵阵，把它那点本能引导出来，连到印刷机的魂力输送节点上。”老张一边说，一边开始在水晶球表面比划，“但是……”
他停下手，抬头看陈卷，镜片后的眼神很认真：“三个问题。第一，它太碎，进去可能直接散架，白忙。第二，就算成了，它那点混沌意识可能受机器运转影响，抽风，让魂力输出暴涨或者暴跌。第三……”
老张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崔判官要是知道了，能直接按‘扰乱阴司、亵渎魂灵’的罪名，把你我捆了扔进油锅里炸两遍——字面意义上的炸。”
陈卷感觉魂核凉了半截。
门外，鹿猛那大嗓门又炸了起来：“陈卷！滚出来！两天半了！给个准话！”
接着是敖巡那种带着水汽的冷淡声音：“陈主事若再避而不见，龙宫只好正式递帖至阎君案前了。”
压力像实质的潮水，从门缝里漫进来，淹到陈卷脖子根。
他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字：“刻。出了事我扛。”
老张不再多说，低下头，刻刀落下。刀尖划过水晶球表面，发出“刺啦”的细微声响，留下一道闪着微光的刻痕。他刻得很慢，每一下都极其慎重，像在雕琢什么易碎的珍宝。
刻到第五刀时，他伸出镊子，从木盒的引魂棉里夹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灰色雾气。那雾气在镊子尖上微微扭动，像是活物。老张屏住呼吸，将那丝雾气轻轻按进刚刻好的阵纹里。
“滋……”
轻响一声，雾气融了进去，那道阵纹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成了第一步。”老张声音里带了点极淡的兴奋，“它接受‘容器’了。”
就在他准备刻第六刀时——
“砰！”
技术部那扇本就歪斜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狠狠推开了。不是推开，是差点拍在墙上。
一个身影杵在门口。
崔珏，崔判官。
他站在那儿，先用一种看垃圾场的眼神，缓慢地、仔细地，把技术部扫视了一遍：满地的废纸、渗漏的墨绿液体、怪模怪样还在“嘎吱”的机器、趴在台前浑身油污的老张、台子上打开的木盒和里面蠕动的灰雾、还有抱着胳膊站在那儿、一脸“完犊子了”表情的陈卷。
崔判官的眉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往中间挤，挤得能夹死一只路过的小鬼。
陈卷心里“咯噔”一下，魂核跟着颤了三颤。
我靠！这老古董怎么摸过来了？！谁走漏的风声？！白无常？黑无常？还是院子里哪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闲鬼？！完了完了，抓现行了！残魂入器！这罪名够我下十八层油锅炸成老油条了！
崔珏迈步走了进来。官靴踩在沾了墨的废纸上，发出“噗叽”一声。他停在离陈卷五步远的地方，抖了抖衣袖，好像要抖掉这里肮脏的空气。
“陈顾问。”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小冰锥子，往陈卷魂体里扎。
“崔、崔大人！”陈卷赶紧挤出个笑脸，他自己都觉得这笑肯定比哭还难看，“您怎么有空来技术部视察了？这儿乱，脏，别污了您的官袍……”
崔珏没理这茬。他抬起玉简，先指了指那台还在“吭哧”的印刷机，又指了指地上那堆歪歪扭扭的废符纸：“此乃何物？尔等在此，作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