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三拨人听见动静，“唰”地扭头，六只眼睛（和尚闭着眼，但感觉也在看）齐刷刷钉在陈卷身上。
鹿猛眼睛一瞪，上前两步，地面微震：“你就是管事的？俺等一早上了！给个准话！至臻版，能不能先做？”
敖巡也款步上前，袖中隐约有潮汐声：“陈主事，龙宫的订单，优先级理应为最。”
和尚双手合十：“阿弥陀佛，素斋版之事……”
陈卷抬起手。
不是很有力，但动作很坚决。三拨人愣住。
“三天。”陈卷开口，声音不高，但透着股精疲力尽的平静。
“啥三天？”
“三天后，给你们答复。”陈卷目光扫过鹿猛快要喷火的脸，敖巡微皱的眉，和尚无悲无喜的眼，“现在，催。没用。地府，就这个产能。技术部，四十七个鬼。我，一个快累散的鬼。你们要是不信——”
他顿了顿，扯出一个标准的、疲惫到极致的、社畜专用的微笑：
“可以投诉。投诉流程我熟：先写陈情表，一式三份，递交给崔判官。崔判官初审，觉得有理，转交阎王殿下。殿下日理万机，批阅周期不定。批阅后发回改革办，我收到后，三个工作日内答复。全套流程走下来……嗯，顺利的话，一个月？”
鹿猛张着嘴，一时没接上话。敖巡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和尚念了声佛号。
陈卷趁他们愣神的功夫，侧身挤出院门，黑白无常紧随其后。
走出十几步，还能听见身后传来暴躁的吼声：“三天！就三天！三天没个准信，俺把你这破院子拆了当柴烧！俺说到做到！”
以及敖巡冷淡的回应：“粗鄙。”
和尚的劝解：“施主，息怒……”
还有隐隐的、推搡的动静。
陈卷脚步没停，甚至更快了些。
黑无常跟上来，声音压得低：“老大，这么糊弄……他们真会闹。”
“我知道。”陈卷揉着根本不存在的太阳穴，那里突突跳得他心慌，“老黑，那你告诉我，现在能给他们什么准话？‘七年后提货，请您耐心等待’？信不信鹿猛当场就能表演个‘手撕活鬼’，主角就是我？”
白无常舌头打结：“可可可、可他们真去崔判官那儿告状，或者……或者直接捅到阎王殿下那儿……”
“捅到阎王那儿更好。”陈卷扯了扯嘴角，笑得有点惨，“让咱们英明神武、深谙画饼……不，是深谋远虑的阎王老板，亲自给他们描绘一下地府未来十年的宏伟蓝图，讲讲‘匠人精神’和‘慢工出细活’的故事。老板口才比我好，没准能再拖个三年五载。”
黑白无常对视一眼，不说话了。
陈卷心里门儿清。阎王肯定早知道了。那读心术不是白给的，这么大动静，老板估计正坐在阎罗殿里，一边喝茶，一边看他这个小卒子在前面扑腾，顺便琢磨着等会儿怎么“鼓励”（PUA）他。
想到阎王，陈卷魂体更凉了。
技术部所在的偏殿到了。门虚掩着，里面没点长明灯，只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光在闪烁，还伴随着“嘎吱——咔——噗嗤”的怪响。
推开门，一股混合着劣质墨臭、符纸焦糊味、以及魂力过载后特有酸味的怪风扑面而来，呛得白无常直捂鼻子。
屋里乱得像被十级阴风吹过。地上堆满了废纸，有些墨迹糊成一团黑，有些符文画得缺胳膊少腿。中间，一台三条铁腿支棱着的怪机器，正在“工作”。
说工作有点抬举它。那方铁盒子正面一排小孔，正往外“吐”纸片。吐得极其艰难，每吐一下，整个机器就剧烈颤抖，“嘎吱”乱响，然后“噗嗤”一声，喷出一张皱巴巴、墨迹淋漓的符纸，飘飘悠悠掉进下面的废纸堆里。
老张就趴在这台机器前。后背的青色工服已经湿透，紧贴着魂体，不断蒸腾出淡淡的白色雾气——这是魂力严重透支的表现。他眼镜滑到了鼻尖，镜片上左一块右一块全是乌黑的油污，也顾不上擦。
陈卷走近，脚下“咔嚓”一声，踩碎了什么。
“踩到算筹了。”老张头也没回，声音哑得像两片砂纸在摩擦，“左边第三摞废纸下面，还有我昨晚吃的半块阴馍，别一起踩了。”
陈卷默默挪开脚，蹲下身，看着那台抽搐的机器。又一张符纸被“吐”出来，上面的符文歪得仿佛中了风，最后一笔直接飞到了纸外头。
“这……”陈卷斟酌着用词，“就是你说的……那个能改变一切的‘阵法符篆印刷机’？”
“嗯。”老张总算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在油污上又添一道指痕，“基础通讯阵法，我拆成了七十二个标准单元。这机器，理论上，能把单元精准印在特制符纸上。流水线上的普通鬼差，只需要学怎么把对应的单元符纸，贴到灵犀通底盘的正确位置，再用微量魂力激活。不需要懂阵法原理，不需要多年修炼，会贴、会点就行。”
理论。理论上。
陈卷拿起一张相对完整点的符纸——其实边角都卷着，墨色也不匀。上面印着几个拆解的符文结构，旁边有小字标注：“传音单元·甲三”。
“想法……很天才。”陈卷说，这是真心话，“但这‘吐纸’的成功率……”
老张沉默了。
这次沉默了很久。久到机器又“嘎吱噗嗤”地吐了三张废纸，掉在地上，盖住了那半块阴馍。
“……两成。”老张说，声音更哑了，“十张里，有两张能用。其他的，不是糊了，就是歪了，或者符纸皱得没法贴。”
两成。百分之二十。
陈卷心往下沉了沉，但还是问：“那速度呢？这一张一张‘吐’，就算只有两成能用，一天能出多少套？”
“快。”老张眼里终于有了点光，虽然很微弱，“调试好的话，一刻钟能印三百套符纸。一套符纸就能组装一台极速版。”
陈卷脑子飞快运转。一刻钟，三百套，两成能用，就是六十套。一个时辰八个一刻钟……一天十二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