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想着,改革办里传来秋云的声音,听着有点……怪?
陈卷走过去,从半开的门缝往里看。
秋云坐在工作台前,单手托着腮,另一只手拿着块玉简,正对着小判说话。不是那种“指令-回应”的对话,是拉家常似的:
“所以啊,”秋云用玉简轻轻敲着桌面,“北俱芦洲那些妖王,你别看他们订单少,一年也就两三单。但不能怠慢。他们脾气怪,挑剔,今儿要紫檀木,明儿嫌紫檀木有味儿要换沉香木——但你得接茬,不能怼回去。”
小判的光芒闪了闪,平直的声音响起:“记录:北俱芦洲客户特性:订单频率低,单价高,需求多变。应对策略:耐心接洽,灵活调整。”
“对,”秋云点头,放下玉简,又拿起一块,“还有灵山那边,和尚们说要‘素斋版’,你就得提醒技术部,不能用任何动物材料——墨汁里的鱼胶不行,粘符纸的骨胶不行,连调试阵法时用的魂力都得是‘清净魂力’,不能带杀伐气。上次老张不小心用了点带血腥气的魂力调试,那和尚闻出来了,念了三天的《往生咒》超度那缕魂力,念得我们脑仁疼。”
“记录:灵山需求:全素材料,清净魂力。特殊备注:避免使用带血腥气息魂力,可能触发宗教仪式,耗时。”
秋云放下玉简,看着小判。看了好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那桌沿被她摸得都有点光滑了。
“你……”她声音低了些,“学得挺快。这些门道,我花了百来年才摸清。哪些客户能得罪,哪些不能;哪些要求能答应,哪些得婉拒;什么时候该硬气,什么时候该赔笑……你才几天。”
她顿了顿,看向水晶球里缓缓流动的光絮:“那我……是不是快没用了?”
水晶球的光芒闪了闪。这次闪动的节奏变了,不再是平稳的明暗交替,而是有点乱,明一下,暗两下,又明一下,像是在……想事儿?
过了七八息,小判的声音才响起,依旧平直,但语速慢了点儿:
“文书秋云。当前日均订单处理量:约三千份。秋云独立处理上限:约两百份。小判处理上限:约一万份。”
它顿了顿——如果一团光絮也能“顿”的话。
“但小判无法判断以下信息:一、客户‘白鹿大王使者今早来时脸色铁青,疑似昨夜被大王骂了,今日沟通需格外小心’。二、客户‘东海敖巡有洁癖,递玉简时需用新绢布托着,且绢布不能有褶皱’。三、客户‘灵山来使表面念‘阿弥陀佛’,实则记仇,上月因茶水温度差半度被婉拒,本月订单附带十七条附加要求,疑似报复’。”
秋云抬起头。
“根据数据分析,”小判继续说,“最优协作方案为:小判处理标准化流程、数据计算、基础建议生成。秋云处理例外情况、客户关系维护、非书面规则判断、以及……”
它又顿了顿。
“教导小判学习新规则。”
秋云盯着水晶球。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礼节性的笑,是真正的、放松的笑,眼角都有细纹了。
“行,”她说,拿起一块新玉简,“那我教你点别的。比如……怎么从订单字里行间,看出客户是不是在吹牛。你看这个,‘要求镜面必须照人显瘦三成’——这就是吹牛,技术做不到。但你不能直接说‘你做梦’,得说‘此需求涉及高阶变形阵法,当前技术储备不足,建议选用柔光功能,视觉效果可优化约一成五’……”
陈卷在门外看着,没进去。他轻轻带上门,转身走了。
走到院门口,黑无常跟过来。
“老大,”黑无常低声说,“白鹿大王的使者刚又来了。说如果今天还拿不到至臻版的准信,他就真去阎王那儿告状了。原话是:‘告你们地府店大欺客,言而无信,俺家大王说了,告不倒你们,就把俺炖了喝汤’。”
陈卷揉着太阳穴——那里又开始突突跳。
“知道了。”他说,“我想办法。”
又告状!你们这些妖王除了告状还会什么!行行行,给你们优先,给你们VIP,祖宗们!
“还有,”黑无常补充,“老张那边传话,说印刷机故障率卡在四成半了,降不下去。需要更精纯的阴晶粉,但库房说本月配额用完了。”
“配额?”陈卷皱眉,“什么配额?”
“崔判官批的物料领取有定额。说是防止浪费。”
陈卷差点气笑。防浪费?现在十二万订单压着,他跟我讲防浪费?这老古董是不是存心给我使绊子?还是说……这是老板授意,敲打我呢?
他深吸口气:“我去找崔判官。你看好车间,别出乱子。”
黑无常点头。
陈卷走了两步,又停住。他看了眼车间方向,里头还在叮铃哐啷,但好像……有条理点了?白无常的嚷嚷声少了,多了些“成了!”“这个亮了!”的惊呼。透过窗户,他看见小豆子已经做到第六个了,旁边围了三四个鬼差,小豆子一边做一边比划,像是在教。
他又看了眼改革办,秋云还在跟小判说话,声音平稳,偶尔还带点笑。
陈卷站了会儿,忽然转身,往库房方向走。
管库的是个老鬼差,姓刘,戴着单边眼镜,正趴桌上对账本,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看见陈卷,抬抬眼皮:“陈顾问,稀客。要领什么?先说好,阴晶粉没了,这个月额度用完了。”
“不要阴晶粉,”陈卷凑过去,压低声音,“刘老,我想看看……咱们库房里,有没有那种特别便宜、质量差点、但还能用的符纸和魂力笔?就……训练用那种。”
刘老鬼推推眼镜,打量他:“便宜的?有倒是有。前些年采购时被坑了,进了批劣质货,符纸吸墨不均,这边浓那边淡;魂力笔输出不稳,时灵时不灵。一直堆在角落落灰,本来打算当废料处理的。你要那玩意儿干嘛?”
“训练用,”陈卷解释,“车间里那些新鬼差,刚开始学,用好材料也是浪费。先用差的练手,练熟了再换好的。这样既省材料,又练技术——在劣质材料上都能做合格了,用好材料不是更轻松?”
刘老鬼想了想,点头:“倒也是。那批货放着也是放着,占地方。你要多少?”
“先来两百套。”陈卷说,“对了,再给我找点……边角料。印刷机印废的那种符纸,裁剩下的符纸边,什么都行。有吗?”
刘老鬼虽然不明所以,还是起身去翻了。库房深处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灰尘噗噗往外飘。不一会儿,刘老鬼扛出来两麻袋东西,往地上一放,“咚”一声闷响,灰尘扑簌簌飞起来。
“就这些。符纸质量次,魂力笔时灵时不灵——十支里能有六支正常用就不错了。废料在旁边那小袋里,都是印废的、裁剩的,乱七八糟。”
陈卷道了谢,扛起麻袋往回走。东西不重——鬼魂扛东西本来也不费劲——但走着走着,他脑子里冒出个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