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陈卷是被外头的动静吵醒的。
不是鹿猛砸门——那动静他熟。是种更杂乱的、叮铃哐啷的,还夹杂着“哎呀!”“这纸黏手上了!”“我的笔!笔滚哪去了?!”的嚷嚷声。他揉着并不存在的太阳穴坐起来,魂体还是有点虚,但比昨晚强点了。
推开门,院子里景象让他愣了三秒。
左边空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搭了排长桌——桌子长短不一,有张还是拿门板临时垫的,一头高一头低。二十来个鬼差挤在那儿,每人面前摆着三样东西:一个灰扑扑看着像瓦片的灵犀通底盘,一叠符纸,还有支魂力笔。
这些鬼差陈卷有点眼熟——都是地府里打杂的。有以前巡夜的老赵,有抄文书的瘦猴,有整理卷宗的胖墩。现在他们坐在那儿,一个个表情茫然,手里拿着符纸,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眼瞪小眼。
白无常在桌子间窜来窜去,舌头耷拉着,看见贴得特别歪的就伸舌头指——结果舌头太长,一下戳到个鬼差脸上:
“对、对不起!我、我是说那个符贴歪了!往左!左!你左右不分啊?!”
那鬼差被糊了一脸口水,愣愣地点头,把符纸往右挪了挪。
黑无常抱着胳膊站在门口,面无表情,但陈卷注意到他勾魂索的链子已经松开了半尺,随时能甩出去。
陈卷走过去,扒拉开挡路的两个鬼差——俩鬼差正较劲谁贴得更歪——站到桌子前头。
二十双眼睛“唰”地看向他。
“各位,”陈卷清了清嗓子,举起个底盘,“看好了,我只教一遍。学不会的……多看几遍。”
他拿起张“传音单元”符纸,动作很慢,慢得像怕吓着谁:“第一步,拿这符,贴这儿。注意对齐,边儿别歪——歪了传音就串台,你跟你媳妇说情话,可能串到隔壁老王那去。”
底下有鬼差“噗嗤”笑了,又赶紧捂住嘴。
符纸贴上底盘,“啪”一声轻响,边缘严丝合缝。
“第二步,‘留影单元’,贴这儿。这个歪了,留影可能只留半个脸,或者把你鼻孔拍得特别大。”
又一阵憋笑。
“第三步,‘定位单元’,贴这儿。这个再歪,传送可能给你传忘川河里——免费喝汤,孟婆亲自招待。”
这回真有人笑出声了。
“贴完了,”陈卷拿起魂力笔,“点这儿——就阵法中心这个点。注入魂力,一点点就行,千万别多。多了会炸,威力不大,顶多把手崩黑,魂体虚两天。”
他点下去。笔尖触到底盘的瞬间,整个底盘“嗡”地一声,泛起层柔和的微光,成了。
陈卷放下成品,看着底下那些鬼差:“就这么简单。有问题吗?”
鬼差们互相看看。简单?看着是简单,但……
那个叫小豆子的年轻鬼差——看着死时也就十七八岁,穿的地府杂役服洗得发白,袖口都磨毛了——举起手,手有点抖:“陈、陈顾问,要是贴歪了……能撕吗?”
“能,”陈卷点头,“符纸有粘性,能撕。但别撕太多次,纸会破——破了就废了,得换新的。”
“那要是魂力注多了……”另一个鬼差问。
“刚说了,会炸。”陈卷实话实说,“所以宁少勿多。实在拿不准,先点一下立刻收手,看看反应——跟试探洗脚水烫不烫一个道理。”
鬼差们脸色更白了——虽然鬼魂本来就白。
陈卷心里叹气。他知道这活儿糙,知道有风险,知道效率低。但没辙,总得开始。
“开始吧。”他说。
车间里瞬间炸了锅。
“哎这纸怎么黏手上了?!”
“我笔呢?我刚放这儿的笔呢?!”
“歪了歪了!老赵你贴到我底盘上了!”
“这、这怎么冒烟了?!陈顾问!它冒烟了!”
白无常在桌子间窜得更勤了,舌头甩得跟鞭子似的,结果不小心又抽到个鬼差后脑勺:“对、对不起!我、我是说那个符要掉了!”
黑无常还是站着不动,但陈卷看见他手指已经搭在勾魂索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