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换什么说法？”白无常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舌头打结得厉害，带着浓浓的困惑和……一点期待？他总觉得老大虽然经常看着快不行了，但总能从兜里掏出点意想不到的玩意儿。
陈卷没理他，甚至没往门口看。他整个人僵在墙根那儿，鼻尖还差点蹭着墙皮，眼睛直勾勾盯着小判的水晶球，但眼神是散的，像是在看球，又像是透过球在看什么别的东西。
办公室里安静得吓鬼。只有秋云笔尖偶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小白因为紧张而变得粗重的“嗬嗬”喘气声。
陈卷脑子里那团被撞开的缝隙里，那缕幽蓝的鬼火没灭，反而颤巍巍地，又亮了一下。这一下，照出了点别的东西。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动作僵硬得像生了锈的傀儡。眼睛里的光不再是死灰，也不是疯狂，而是一种……贼亮，幽深，带着点被逼到墙角后、穷鼠啮狸的狠劲儿和狡黠，活像半夜在厨房梁上蹲了三天、终于摸清油壶摆放规律的老鼠。
“我们告诉他们——”他开口了，声音不高，还有点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试读一个刚想出来的、自己都觉得有点荒谬的咒语，“‘因为地府造东西，讲究！’”
他顿了顿，似乎在琢磨词儿，然后语速快了起来：“‘每一件灵犀通，从选料到刻纹，到最后的魂力点睛，都得是经年的老匠鬼，用一百年、两百年攒下来的手艺和魂力，一点点磨出来、养出来的！快不了，也省不了工夫！这叫……匠鬼的魂儿！这叫地府的根儿！’”
他开始在屋里走动，不再是刚才那种绝望的转圈，而是带着点弹跳的步子，像是踩到了什么有弹性的东西上，虽然脚下还是硬邦邦的地砖。“不是咱们做不出来！是咱们不想糊弄！宁肯少，也要精！这叫对得起天地良心，对得起三界道友掏的功德点！”他越说越顺，词汇不管好坏，先往外倒，像是在混乱的脑子里拼命扒拉能用的砖头，先砌一堵墙再说，“咱们把‘做不过来’这事儿，给它……给它换个说法！这不是产能低下，这是品质把控严格！这是特色！是咱们的核心……核心啥来着？”
“竞争力。”秋云头也没抬，补了一句，笔尖在纸上写了个备注：“疑似试图进行概念偷换。”
“对！核心竞争力！”陈卷一拍大腿，魂力激荡，震得桌上一个空墨碟跳了一下，“咱们的短板，把它包装成……不是，是塑造成卖点！”
白无常听得眼睛越瞪越大，嘴巴张着，忘了合上。他看看陈卷，又求助似的看向身边的小黑，眼神里写满了“老大是不是压力太大，魂识开始编写幻境剧本了？”
黑无常依旧抱着胳膊，但眉头从刚才就没松开过，此刻皱得更紧了，几乎能在眉心夹死一只路过的倒霉鬼蝇。他盯着陈卷，那眼神不像在看上司，更像是在评估一个突然开始满嘴跑火车、症状危重的病患。把“干不完活”说成“有追求”？这逻辑过于清奇，超出了他简单直接的勾魂索思维。
“光说不行！空口白牙，谁信你是真讲究还是真没货？”陈卷的语速越来越快，思路在绝境的挤压下，以一种近乎野蛮的方式劈开了一条歪路，“咱们得整点动静！让所有人都看着！听着！感受到！”
他几步窜到屋子中央，手比划起来，像是面前真有个看不见的舞台和观众：“把现在所有堵咱们门、催咱们命的主儿，甭管是鹿猛那样喊打喊杀的，还是敖巡那样阴阳怪气的，还是后面那些探头探脑想捡便宜的，有一个算一个，全给我请来！正儿八经下帖子请！不是让他们在院门口吵架，是请他们坐到一块儿！咱们搭个气派台子，办个……办个‘诸天万界灵犀通品鉴暨首批限量尊享发布会’！”
“发布会？”黑无常终于开口了，声音平板，但尾音微微上扬，透着一股子“你确定没说错词儿？”的质疑。这词儿对他来说太陌生，太“阳间”，跟他认知里地府该有的肃杀、阴森、公事公办的画风完全不搭。“像阳间庙会那种？扯块红布，敲锣打鼓，耍把式卖艺？”他有限的、在阳间执行任务时匆匆掠过的记忆碎片里，似乎有过类似嘈杂混乱、毫无体统可言的场景。
“地府特色！高端大气上档次版！”陈卷立刻反驳，眼睛亮得有点瘆人，“场地就设在阎罗殿前广场！那儿够不够派头？够不够镇场子？要是还觉得不够亮堂，让小白去协调，调三千……不，五千盏长明灯过来！照得比孽镜台还亮，一根鬼毛的影子都别想有！让那帮大爷一踏进来，先被这光、这场面，震得心里咯噔一下！”
他转向黑无常，手指差点戳到对方胸口：“安保这块，你来！挑三百阴兵，不要那种歪瓜裂枣的，就要最壮、最冷、脸上最没表情、站那儿就跟铁坨子成精了似的！穿着擦得锃光瓦亮的制式盔甲，手里拿着勾魂索——索子头那儿，给我缠上红绸！不是要当场捆谁，是仪式感！是排面！往广场两边那么一戳，三百号铁塔，眼神这么一扫——”陈卷学着做了个睥睨众生的死鱼眼，“谁看了心里不得掂量掂量？谁还敢说咱们地府不重视这次‘品鉴’？谁闹事之前不得先想想那红绸底下是啥？”
黑无常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让他和他手下最能打、最煞气冲天的阴兵，缠着红绸，去给一个听起来像是“卖货展销会”的场合站岗？这画面冲击力太强，他得消化一下。
陈卷已经转向了秋云，语速快得跟连珠炮似的：“秋云姐，整个流程你设计！必须庄重，神秘，有格调！不能整得跟鬼市早集似的！开场，先让阴兵走个阵，踏步声震天响，那股子肃杀之气先给足了！中间，找用过都说好的‘尊享用户’上台分享——猴哥！必须把猴哥请来！让他显摆他那根能变耳钉的金箍棒ProMax！他就是咱们的活招牌，行走的广告牌！最后，最关键的时候，当场宣布‘首批至尊限量编号’的预订规矩！”
他喘了口气，脸上因为兴奋或者说是一种豁出去的癫狂而泛着不正常的魂光：“规矩得定死！数量必须少，越少越金贵！不能敞开了卖！规矩还得绕，得有门槛！比如，得持有地府颁发的‘良善阴魂信用积分’达到某个等级，或者得有老用户写推荐信担保，或者……或者得在现场完成个小考验，比如当场背诵一段《地府治安管理处罚条例》啥的……”
白无常听到这儿，舌头终于找回了打结的节奏，而且一打就是死结：“限、限量？还、还搞这么些麻烦规矩？那、那不是明摆着告诉人家，咱、咱家没多少存货吗？他们不更、更急了？急眼了，在、在阎罗殿前头撕吧起来，可、可咋收场啊？！”他想到三百阴兵和一群红了眼的妖王混战的场面，腿肚子都开始转筋。
“就是要他们急！急得抓耳挠腮才好！”陈卷笑得像个押上了全部身家、骰盅即将揭晓前的赌徒，那笑容里有穷途末路的疯狂，有绝境里憋出来的、带着腥味的狡黠，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对“制定规则”这件事的隐秘快感，“不急怎么显得咱们的东西宝贝？不急他们怎么会抢？抢破头，最后只放出指甲盖那么点名额，抢到的人才会觉得脸上有光，走路都带风！抢不到的，只会怪自己手慢、分不够、心不诚！他们就不会死盯着咱们产能低，反而会觉得是咱们地府门槛高、规矩严、东西真！下回，他们才会更卖力地攒积分、找关系、琢磨怎么达标！”
他猛地一挥手，斩钉截铁，吐出四个字：
“饥！饿！营！销！”
最后四个字，像块烧红的铁，“滋啦”一声烙进了办公室的空气里，激起短暂的、诡异的沉寂。
黑无常沉默了更长时间，足足有十几息。他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陈卷，那目光复杂得难以形容，混杂着“我是不是跟错人了”的深深怀疑、“这法子听起来怎么这么像骗局”的本能警惕，以及一丝“难道真是我太落伍了”的动摇。他终于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平，更沉，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