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的“夜班”，和人间最大的区别就是——你永远不知道窗外那层灰蒙蒙的玩意儿到底是夜幕还是雾霾。陈卷把脸凑到“功德宝”后台那发光的数据流前，眼皮重得像是被孟婆用汤勺粘上了。右手边那堆卷宗，高度已经危险地超过了椅背；左手边那个陶杯里，残留着第三杯孟婆特调提神汤的底子，那味道怎么说呢……像是一碗风油精怀着对世界的怨恨，跳进了隔夜的凉茶里殉了情。
屏幕上，“幽冥散人”的个人主页闪着幽蓝的光，像只不怀好意的眼睛。
事情不对劲，是从两个多时辰前，他手滑点开“地府民生建议区”开始的。
那帖子标题就透着一股子不对劲：《论地府香火经济与功德点通胀的潜在关联》。
发帖人：幽冥散人。
“嚯，”陈卷当时就乐了，把陶杯往嘴边送的动作停了一半，“这标题起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咱阎罗殿财政司的年终总结跑出来了呢。够唬人的。”
他纯粹是抱着找乐子的心态点进去的。地府社区嘛，灌水的多，正经的少，偶尔冒出个装深沉的，一般撑不过三行就会原形毕露，开始问“投胎到富贵人家大概需要多少功德点可以暗箱操作”。
然后，陈卷就保持着那个半端杯子的姿势，坐了整整俩时辰。
等他脖子僵硬地“咔吧”一声扭回来时，杯子里那点汤底早就凉透了。
文章不长，也就五千来字。可每个字都像阎王殿门口那对石狮子，蹲在那儿，又沉又硬，硌得人眼珠子疼。它从汉代香火祭祀制度的演变开始扒拉，中间咔咔插进去三套数学模型，分析了当前功德点撒欢儿似的发放速度和投胎名额像便秘一样供给之间的弹性关系。最后还附了张动态预测图，花花绿绿的曲线拐得让人心慌，结论就一句话：照这么搞，三百二十七年后，地府的功德点购买力得稀释掉将近一半。
陈卷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功德点账户余额，后背那点因熬夜产生的凉意，“噌”一下就蹿到了后脑勺。
这已经不是专业了。这是专业TM给专业开门——专业到家了。地府里能把经济模型玩得这么溜，还能把“南阎浮提洲五殿2018年试行方案”这种冷僻玩意儿当论据随手引用的，陈卷把自己认识的鬼挨个扒拉了一遍。
崔珏崔判官？那老爷子倒是懂，可他写东西，恨不得每个标点符号都出自《阴律》原文，会在帖子里加“详见附表二注脚三”？不可能，他只会批一句“此论甚繁，着简言之”。
其他几个钱庄大掌柜？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是真，但让他们建个模……估计模型没建好，先给自己建个坟头。
陈卷手指滚动鼠标，往下翻“幽冥散人”的回帖记录。这一看，乐子更大了。
这位“散人”活跃得像个刚学会上网冲浪的退休老干部，可发出来的东西，跟“老干部”仨字半点不沾边。
在牛头阿傍发的《地府食堂今日菜色测评：辣子鸡丁，辣椒找鸡丁》帖子下面，“幽冥散人”打赏了一百功德点，留言就一句：“基层辛苦，加个鸡腿。”后面还跟了个系统自带的微笑表情。
在“轮回司排队系统优化建议”吵翻了天的楼里，有人提议按功德点高低分快速通道和普通通道，点赞还挺高。“幽冥散人”回了条：“此举恐加剧结构性不平等，诱发‘功德点至上’的功利性投胎倾向，长远有损轮回公平。建议参考南阎浮提洲五殿2018年试行方案，引入动态权重分配算法。”下面一堆小鬼回复：“大佬说得对！”“虽然看不懂但感觉好厉害！”“散人哥哥缺腿部挂件吗？”
陈卷看着那条回复，眉头慢慢皱了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油腻腻的桌面。
这味儿……太正了。正得有点邪门。
那种看似随和、实则每一句都在俯瞰全局的调调；那种用最专业的壳子，包裹着最“老板视角”核心的做派……
他脑子里“嗡”地一下，像是生锈的齿轮被猛地踹了一脚，开始嘎吱嘎吱转动。
等等。阎王大人最近在干嘛来着？
哦，说是“体察民情，微服私访，深入了解信息化改革基层落实情况”。
体察个鬼啊！上周自己去阎罗殿偏殿汇报“功德宝”月活数据增长情况，明明看见老板端着那个万年不变的保温杯，在后院那棵老槐树下晒太阳，舒服得眼睛都眯起来了。他当时还嘴欠问了句：“领导，今天不去各殿转转，体验一下基层工作？”
阎王当时怎么回的？
他慢悠悠地抿了口保温杯里的东西，声音那叫一个气定神闲：“转啊。正在转。”
陈卷当时以为老板在打机锋，或者说冷笑话，还配合地干笑了两声。现在想起来……那保温杯杯身上，是不是印着个特别小、特别不起眼的“功德宝”logo来着？当时阳光有点反光，他没看清，现在越想越觉得……就是！
一个荒谬又惊悚的念头，像地府冬季的阴风，呼啦一下灌进了陈卷的天灵盖。
他手指有点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熬夜加震惊导致的生理性抽搐。他退出社区界面，切到后台最高管理权限登陆页。这个权限，整个地府就三把钥匙：他自己、崔判官、还有……阎王本尊。
输入一串长得让人眼晕的密令，进入“终极追踪”模块。陈卷吸了口气，在搜索框里键入“幽冥散人”。
数据流开始疯狂滚动，绿色的字符瀑布一样冲刷着屏幕。陈卷屏住呼吸，眼睛瞪得发酸。
进度条爬到头。
结果弹出来，只有一行小字，安安静静躺在屏幕正中央：
【目标ID：幽冥散人】
【IP定位：阎罗殿内网核心区】
【绑定设备序列号：YR-001-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