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保调度平台的界面，永远是那副黑底红字、杀气腾腾的鬼样子，跟“用户友好”四个字有仇。陈卷挪动鼠标，精准点开了置顶的那个联系人。
联系人头像瞬间放大，占满了对话框左侧——是个Q版漫画，画着一只叉腰仰天狂笑的猴子，手里还舞着根闪闪发光的棒子，背景是爆炸的星光。这跟周围那些或狰狞、或肃穆的鬼将神官头像比起来，简直像是严肃工作会议里突然闯进来个唱RAP的。
这是孙悟空自己捣鼓好，强行上传设置的。美其名曰：“提振地府安保形象士气，一看俺老孙这头像，魑魅魍魉先胆寒三分！”陈卷当时看着那卡通猴嘴里都快咧到耳根的笑容，很想提醒他，那更像是吓唬之前先把自己笑抽筋了。
他敲字，消息框弹出：“猴哥，在吗？睡了没？”
几乎是秒回。
对话框里猛地蹦出来一大串字，连标点符号都透着一股躁动：
“在在在！！俺老孙没睡！睡什么睡！这才什么时辰！（一个原地转圈喷火的表情包）”
“陈兄弟！你可算想起俺了！（一个泪眼汪汪的猴子表情）”
“是不是有情况？！是不是有不长眼的恶鬼凶魂闹事？！在哪儿？！规模多大？！需要持证揍几个？！俺的棍子已经饥渴难耐了！（一连三个‘金箍棒挥舞’表情）”
陈卷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股快要溢出来的对于“合法行使暴力”的无限渴望。他赶紧回复，生怕回慢了这猴子能顺着网线爬过来摇他肩膀：
“猴哥猴哥，冷静，冷静点。暂时没有需要‘持证打架’的紧急任务。”
那边停顿了大概两秒，发来一个巨大的、正在融化的“失望”表情，几乎占满半屏。接着是文字：“唉……那找俺老孙啥事？巡逻辑夜？那活儿没啥劲，路上连个敢跟俺对视的游魂都没有，没劲。”
陈卷组织了一下语言，尽量让问题听起来像是日常工作延伸：“算是巡逻的扩展内容吧，需要您这双火眼金睛帮忙留意一下。最近，崔判官那边，就是管钱庄的崔大人，他手下有没有频繁调用高级阴兵，搞什么押运啊？或者，他辖区里有没有哪个仓库、库房，突然加强了守备？派了生面孔，或者特别厉害的鬼将去看守？尤其是‘通宝’、‘汇阴’、‘裕丰’这几个大钱庄附近。”
消息发过去，这次等了十几秒。陈卷都能想象到，孙悟空肯定是挠了挠腮帮子，开始努力回想他那些无比规律的巡逻路线上，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沙子。
“嘀嘀嘀！”
消息来了，还是一贯的孙氏风格：
“诶！你这一说，还真有！俺想起来了！”
“就通宝钱庄屁股后头，犄角旮旯里那个‘甲三库’，平时鸟不拉屎……啊不，鬼影子都稀罕。”
“就前天！不对，大前天？反正没几天！突然热闹了！调了整整八个鬼将过去！领头的那个俺认得，崔判官亲卫队里的副统领，叫啥来着……哦对，王疤脸，脸上有条老长的疤，据说是当年镇压恶鬼时被挠的。煞气重得很，等闲三五个鬼差近不了身。”
“阵仗可不小！里三层外三层，围得跟铁桶似的。俺老孙巡逻路过，好奇凑过去问了句：‘王统领，这儿是搬进来啥宝贝了？金光闪闪的功德点票子也不用这么守着吧？’”
“你猜那王疤脸咋说？他绷着那张疤脸，硬邦邦回俺：‘大圣，此乃机密要务，无关者勿近。’啧，一点面子不给。俺要不是看在你陈兄弟‘持证上岗、依法办事’的规矩面上，当时就想问问他，到底是库里有宝贝，还是他心里有鬼！”
“俺瞅着那架势，不像是在往里搬东西。倒像是……防着里面的什么东西出来，或者防着外头什么人进去！守得那叫一个严实，苍蝇想飞进去都得先被盘问祖宗十八代。”
“咋了陈兄弟？崔判官这是私藏了王母娘娘的蟠桃，怕俺老孙去偷吃啊？（一个偷桃的坏笑表情）”
甲三库！
陈卷心里“咯噔”一下。果然是那里。地府里有数的几个“黑箱”仓库之一，专门存放那些见不得光、或者不能见光的“特批物资”，权限高到令人发指。突然重兵把守……
资金异常巨量流出+核心保密仓库突然重兵把守。
这两块冰冷的、不祥的拼图，在他脑子里“咔哒”一声，严丝合缝地对上了。这绝对不是常规的物资调配或者项目拨款。……秘密行动？或者是在紧急转移、隐藏什么东西？
他手指有点发僵，在键盘上敲字回复：“猴哥，情报非常有用，谢了！帮大忙了！回头我请你喝孟婆汤新出的试验品，桃子口味的，提你名字让孟婆多给加两勺糖。”
孙悟空回得飞快：“得嘞！汤不汤的无所谓，主要是你记着俺老孙的好就行！（一个拍胸脯保证的表情）”
“不过说真的，陈兄弟，下次有那种……嗯，需要稍微‘灵活’一点处理，或者对方不太讲道理的情况，一定！一定记得喊俺！俺这‘保安队长’的证件都快在怀里捂出痱子来了！持证打架，合法揍鬼，你这点子真是绝了！千万别让俺这身本事和这张证闲着啊！（后面跟了一串自己制作的‘猴棍表情包’，从起手式到收棍式，全套的）”
陈卷看着那一串活泼得过分的表情包，哭笑不得地关掉了对话框。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但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孙悟空那躁动的能量。
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散发着惨白光芒的幽冥灯。光线有些刺眼，他眯起了眼睛。资金、甲等密、幽冥特批、甲三库、重兵把守……这些词在他脑子里打着转，碰撞，试图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线头似乎捏住了一点，但线的另一端，到底连着怎样的秘密？或者说，怎样的麻烦？
阎王亲自批示的秘密项目……崔判官负责执行并严加看守……金额巨大到需要从三大钱庄分批调拨……
陈卷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功德宝”总设计师的位置，坐得有点烫屁股。知道的太多，有时候真不是好事。尤其是当你的顶头上司，心思比奈何桥下的水还深，还喜欢玩“微服私访”和“读心术”的时候。
他正拧着眉头，试图理清这团乱麻，眼角余光忽然瞥见，电脑屏幕右下角，一个他平常恨不得它永远灰着的图标，毫无征兆地、急促地闪烁起来！
那图标造型古朴，是一个缩小的阎罗殿殿门形状，此刻正泛着幽幽的、不容忽视的红光。同时，一阵极其轻微、但穿透力极强的铃音钻入耳朵——不是通过音响，更像是直接响在脑海里。这是地府内部通讯系统的最高优先级提示，专属于几位殿主和阎王，理论上……可以直接把消息“拍”进你的神识里，想装没看见都不行。
陈卷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了，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他僵硬地、极其缓慢地转动脖颈，目光落在那闪烁的红点上。
发件人那里，清清楚楚写着：阎罗殿总经办。
不是阎王本人，但比阎王本人发来更让人心里没底——这意味着是正式的工作流程。
标题不长，透着一种公事公办的“亲切”：《关于近期工作透明化与员工身心健康的温馨提醒》。
陈卷喉咙有些发干，他舔了舔嘴唇，用微微发抖的鼠标指针，点开了那条消息。
内容只有一行字，措辞温和得令人心头发毛：
“小陈，数据虽重要，身体更紧要。后台监控不必盯至深夜，适时休息。另，社区内‘咸甜豆腐脑’之争颇有趣味，依数据模型与吾之经验，咸党确更胜一筹。：）”
句末，跟着一个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系统微笑表情符号。
但在这个语境下，在这个时间点，从这个发件人手里发出来……这个“：）”在陈卷眼里，简直比鬼王咧开的血盆大口还要狰狞！
他能想象出那个画面：阎王或许就坐在那台“YR-001-A”终端后面，甚至可能就通过那幅该死的山水画，看着他像只困兽一样在办公室里绞尽脑汁，然后气定神闲地敲下这行字。这哪是什么温馨提醒？这分明是敲打！是示威！是告诉他：小子，你什么时候下班，在琢磨什么，甚至在看社区里哪个帖子，老子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