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头那憨厚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彻底消失后,陈卷办公室里的寂静,就变成了一种有分量的、黏糊糊的东西,糊在他耳朵上,压在他心口。
他瘫在椅子里,没动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重新亮起的电脑屏幕。
“幽冥散人”那个默认的灰雾头像,就悬在任务栏一角,像个沉默的监视器。
陈卷觉得自己后脖颈凉飕飕的,不是心理作用,是真觉得有冷风在吹。他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地又瞥了眼墙角那幅山水画。画里那个背对着的钓鱼佬,袍角似乎被山涧的风吹得扬起来了一点?还是自己眼花了?
“完了,”他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哀嚎,“被迫害妄想症要进阶了。看幅画都觉得老板在里头扭屁股。”
他强迫自己把视线从画上撕下来,转回屏幕。不能想,越想越完蛋。现在满脑子都是上周开会的情景。
当时他正慷慨激昂地汇报“功德宝”社区活跃度再创新高,用户粘性如何如何好。阎王端着保温杯,听得频频点头,就在陈卷有点飘的时候,老板慢悠悠地插了一句:“小陈啊,用户粘性是好事,但也要注意……别让一些不必要的‘杂音’,粘住了我们判断方向的耳朵。”
当时他还没太懂,以为老板是提醒他注意社区言论引导。现在他懂了。老板那是在点他呢!点他那个“地府十大未解之谜”的投票帖!里头赫然有一条:“阎王爷的保温杯里到底泡的啥?”选项从“极品阴茶”、“万年参汤”到“孟婆汤原浆”、“忘情水勾兑版”,应有尽有,甚至还有个“其实就是白开水装逼”。那帖子热度还挺高,底下跟楼猜测的鬼差排成长龙。
第二天他去阎罗殿送文件,阎王正好在喝茶——哦不,在喝保温杯里的东西。看见他,老板动作顿了顿,把保温杯往他眼前递了递,很随意地问:“小陈,你脑子活,猜猜本座这里头,泡的什么最提神醒脑,利于工作啊?”
陈卷当时汗就下来了,后背瞬间湿透,支支吾吾半天,憋出一句:“领、领导日理万机,高瞻远瞩,用的定是……定是能启迪思维、明心见性的无上佳品!”马屁拍得自己都恶心。
阎王听了,没说话,只是又把保温杯凑到嘴边,慢悠悠抿了一口,然后看着他,笑了笑。
那笑容,当时觉得是和蔼,现在回想起来……分明是猫逮着老鼠后,不急着吃,先扒拉两下的戏谑!
还有上个月,他匿名在“员工匿名吐槽池”(当时还天真的以为真匿名呢!)发帖,说孟婆汤配方千年不变,喝得鬼魂投胎前最后的记忆都是那股子“过期草药混着铁锈”的味儿,建议搞点创新,出点桃子味、薄荷味、甚至麻辣味也行啊。结果第二天阎王召集孟婆和他开会,开场就是:“孟婆啊,小陈有个想法,我觉得很有意思。传统工艺固然要坚守,但与时俱进,听听年轻人的口味,也是必要的嘛。你那汤,是不是可以考虑……丰富一下产品线?”
孟婆当时看他的眼神,就像看一个撺掇她砸了自己祖传招牌的逆贼。陈卷百口莫辩。
现在他明白了,全都明白了。哪有什么匿名的墙,那墙就是老板本人砌的,还留着单面镜呢!
“以后发动态……不,以后喘气儿是不是都得先打个报告?”陈卷痛苦地把脸埋进手掌,使劲搓了搓,“分组?分个屁的组!在他那儿全是‘老板及老板的小号可见’!我这不纯纯是在他眼皮子底下……裸奔吗?”
“算了,”他抬起头,对着空气,也是对自己说,“爱咋咋地吧。就当多了个二十四小时在线的超级VIP客服,还是顶级权限那种,随时准备给你的工作‘点赞’……或者‘点蜡’。摆烂,是打工人最后的尊严。”
他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试图把脑子里那些关于老板、监控、马甲的乱麻清空。手指放到鼠标上,准备关掉所有社区页面,干点正事——至少是看起来像正事,能暂时忘记这些糟心事的正事。
就在这时——
“吱呀……”
办公室的门,发出极其轻微、极其缓慢的一声响。
一股熟悉的、阴凉的气息,先于任何身影,从门缝里渗了进来。
陈卷猛地转头。
只见门被推开了一条不足一掌宽的缝隙。缝隙里,先挤进来半张脸——惨白惨白的正是白无常。他的身体没有完全进来,就卡在门缝那儿,脚尖……哦,他压根没沾地,是飘着的,离地三寸。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纸,那纸已经被揉搓、折叠得不成样子。
“陈……陈陈陈……陈大人……”白无常开口了,声音抖得不成调子,“您……您老人家……现现现……现在有空吗?方方方……方便吗?有有有……有点小小小……小事情,想……想请教您一一下下……”
他一句话说得七零八落,中间还夹杂着牙齿打架的“嘚嘚”声。
陈卷心里那根名为“安稳下班”的弦,彻底崩断了。他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一种熟悉的、麻烦上门的不祥预感攥紧了他的心脏。
“又怎么了?”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但尾音还是泄露出了一丝疲惫和不耐烦,“进来说,别卡在门缝里,像被门夹了似的。”
白无常像是得了特赦,整个魂体“嗖”一下从门缝里滑了进来,飘到陈卷办公桌前大约三步远的地方,死活不肯再靠近了。他双手捧着那张咸菜似的纸,举在胸前。
“是是是……是文书鬼秋云……”白无常咽了口根本不存在的唾沫,喉结滚动了一下,“她她她……她让小的,务必……务必来问问您……”
“问什么?赶紧说!”陈卷的耐心在迅速蒸发。
“问问问……问那个!”白无常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语速突然加快,但声音依旧压得极低,仿佛怕被空气听了去,“功德宝发帖的时候,那个‘仅自己可见’的功能!它它它……它真的只有自己能看到吗?后台……后台的大人们……比如崔判官,比如……比如更高层……会不会……会不会有办法……看……看到?”
陈卷一愣:“理论上,是的。后台有操作日志,但不会显示具体内容,除非动用最高权限进行数据回溯……等等,”他猛地反应过来,身体前倾,盯着白无常那张惨白的脸,“秋云她干什么了?”
这一问。他肩膀一下子垮了下去,整个人显得更飘忽了,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她她她……她昨天半夜,可能是……可能是写文书写烦了,就就就……就在功德宝上,发了条帖子……”
“发的啥?”
“吐……吐槽崔判官新定的《地府往来文书通用格式修订第三十八版》……”白无常的声音越来越小。
陈卷有不好的预感:“怎么吐槽的?”
白无常闭上眼睛,仿佛背诵死刑判决书:“她说……说新格式里要求‘事由’、‘呈报’、‘核拟’、‘签发’必须分列四栏,每栏字数还有限制,简直……简直‘像蜈蚣穿鞋,多此一举,还硌得脚疼’……她她她……她还画了幅简笔画,就画了条蜈蚣,给每条腿都套了只不一样的鞋,有官靴,有草鞋,还有……还有一只好像是绣花鞋……”
陈卷:“……”
他想象了一下那画面,居然有点想笑,但立刻被更强烈的荒谬感压了下去。
白无常继续用快要哭出来的声音说:“她发完就后悔了,赶紧设置了‘仅自己可见’。以为……以为这样就万无一失了。可是……可是就在刚才,崔判官带着两个文判,从她工位旁边路过,脚步都没停,就像一阵阴风刮过去。就在擦肩而过的时候,崔判官……他老人家,突然开口,声音不高,但秋云听得清清楚楚……”
陈卷屏住呼吸:“他说什么?”
白无常模仿着崔珏那平板无波、却自带威严的腔调,颤抖着复述:“‘蜈蚣穿鞋,虽则繁琐,然步履可稳,行迹可循。秋云,你的画……鞋样选得,倒别致。’”
复述完,白无常都快缩成一团了:“崔判官说完就走了,看都没看秋云一眼。可秋云……秋云她当场就瘫在椅子上了,现在还在哆嗦,说魂体都凉了半截……她让小的赶紧来问您,这‘仅自己可见’,是不是……是不是就是个摆设?是不是咱们发点什么,上头其实……门儿清?”
办公室里,陷入了真正的死寂。陈卷慢慢地、慢慢地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脸。他感觉自己的面部肌肉在抽搐,不是想哭,也不是想笑,而是一种极端无语、极端心累、混合着“果然如此”和“完犊子了”的复杂痉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