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革办的灯，亮一宿了。
陈卷瘫在椅子上。感觉自己像茶包，泡了七八回那种。他盯着屏幕，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投诉。眼发酸。不是熬夜熬的——鬼不困。是愁的。愁得魂核发胀。
通幽钱庄月底取款难，不是一天两天。过去半年，每月下旬都来一波。准得能当阴历用。投诉内容也差不多：“系统升级”“业务繁忙”“临时审核”。等几天，钱到了，骂几句，散了。
陈卷打个哈欠——纯粹肌肉记忆，鬼不需要这动作——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他把时间轴拖到最近三个月，眯眼，一笔一笔数。
小额居多。三五百功德点，最多一两千。从上个月开始，出现五千的。八千的。甚至一笔一万二。
“一万二……”陈卷喃喃，手指点那个数字。脑子里弹出画面：一个鬼，可能攒几十年，可能儿孙烧得勤，好不容易攒够这点“棺材本”，想投胎前买个安稳，或者打点下辈子门路。现在，钱取不出了。
不，不是取不出。是“暂时延迟”“系统故障”“需要预约”。
陈卷往后一靠。椅子立刻“吱呀——”一声长叫，饱含怨念，像跟他一起发愁。这破椅子跟他大半年了，每次他心情不好坐下去，它就惨叫得特别凄厉，像抗议：“你愁归愁，别拿我撒气！”
“挤兑前兆。”他声干巴巴。
不是金融科班出身，但阳间那几年，P2P暴雷、理财跑路、银行挤兑的新闻，他没少看。套路都一样：先几个大户悄没声撤资，接着风声漏，散户慌，一窝蜂挤，最后“咔嚓”，资金链断，一地鸡毛。
区别是，阳间暴雷最多亏钱，肉疼。地府暴雷……亏的是投胎机会，是下辈子做牛做马还是做人的命。是轮回殿外啃粗面饼老鬼眼里，最后那点微弱希望。
陈卷盯着天花板长明灯。灯焰偶尔“噼啪”跳，映得墙上影子鬼鬼祟祟动，像无数小鬼窃窃私语。
“主任。”
秋云声从对面传来，平稳得像奈何桥下最深、最稳那段水流。她刚整理完“大数据风控试点”方案最终版，厚厚一沓纸推过桌面，“啪”一声轻响。
陈卷没接。盯着那沓纸，过了足足五秒，眼珠子才动动，看秋云：“老秋，你说咱这玩意儿……真报上去，崔判官会怎么处理？”
秋云推推鼻梁——那里空荡荡，是生前戴眼镜留下的习惯动作。“按流程，”秋云放杯子，语气平无波，“崔判官会批‘转通幽钱庄，着其配合调研，限期回复’。钱庄会在截止日期前最后一刻，提交一份措辞严谨、数据详实、格式完全符合《地府文书格式修订第三十八版》的‘自查报告’，表示一切正常，偶有技术性延迟，已整改完毕，感谢上级关心。”
她顿了顿，补：“然后，没然后了。”
陈卷扯扯嘴角。“对。”他手指在桌面敲，哒、哒、哒，敲得不紧不慢，却让人心里发毛，“他们会把那个窟窿糊得漂漂亮亮，墙纸选最贵的，涂料刷三遍，边角拿尺子比着抹平。等咱们按规矩、按流程、彬彬有礼地上门‘调研’，嘿，窗明几净，账面上干干净净，连个鬼影子查不出来。”
他停敲击，身体前倾，压低声音：“规矩成枷锁了，老秋。崔判官亲手给我套上，还上了三道保险。”
秋云看他，没说话。
“所以，”陈卷往后一靠，椅子又抗议“嘎吱”一声。他盯天花板，声轻得像自言自语，“不能按他们节奏来。”
秋云放笔：“您想？”
“得让他们自己乱。”陈卷坐直，眼里那点疲惫被更亮、更尖锐东西取代，像磨过的刀片，“乱中才能出错，出错才能露马脚。规矩成枷锁……那就别在枷锁里跳舞，直接把舞池砸了。”
他说完，自己先愣一下。这话说得有点狠，不像平时那个能苟则苟、规则边缘蹭就绝不出头的自己。
秋云低头，用指尖拂过方案封面上一个根本不存在的灰尘，语气依旧平稳：“需要我做什么？”
“两件事。”陈卷竖两根手指，“第一，把这方案压三天再报。第二，帮我叫牛头马面过来——悄悄的，像叫外卖那种，别敲锣打鼓。”
秋云点头，一个字没多问，起身出去。门在她身后关上，轻得像羽毛落地。
陈卷一个人留屋里。安静突然有重量，压得他喘不过气——虽然鬼不需要喘气。他伸手，从怀里摸出那片碎玉简。边缘被他摩挲得光滑，冰凉贴指腹上，像块永不融化的冰。
他想起轮回殿外头等投胎老鬼，想起老鬼摩挲“功德宝”凭证时，眼里微弱得像鬼火的光。想起老鬼说：“慢慢攒吧，反正地府时间多。”
时间多，但希望不多。
“希望别误伤……”他低声说，话没说完，卡喉咙里。
误伤？他现在要做的事，不就是奔着“误伤”去吗？用谣言当火把，燎钱庄底裤，火大了，最先烧着的，可能就是这些攒一辈子就为下辈子稍微像样点的普通鬼。
他捏紧玉简，冰凉触感顺指尖往上爬。
就在这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