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判官司那扇沉重的门里挤出来，陈卷感觉自己像刚从油锅里捞出来——虽然没炸透，但浑身都冒着焦虑的油泡。
他靠在走廊墙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吐出来的气里都带着凝魂草茶的苦味。
“这后劲……”他龇了龇牙，感觉魂核还在发颤，“老崔是不是把奈何桥底的黄连精挖出来熬茶了？”
缓了缓，他开始往回走。
脚底下那墨青色地砖还是没声，但他现在宁可有点声——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他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开始开会。
（侥幸派）：“至少同意了！能看数据了！”
（悲观派）：“同意个屁！三条规矩捆得跟粽子似的！”
（社畜本能）：“先糊弄过去再说，老板都教了阳奉阴违……”
陈卷甩甩头，想把脑子里那群吵吵嚷嚷的小人甩出去。结果一甩，魂核里那股苦味又翻上来，苦得他差点干呕。
走到轮回殿外头的“临时休息区”——其实就是几排石凳，给来往鬼差歇脚的地儿，平日里鬼影子都稀罕。今天倒是有个，坐在最角落，佝偻着背，正低头啃东西。
陈卷本打算直接过去，眼角余光瞥见了那老鬼手里的东西。
一块饼。
灰扑扑，硬邦邦，边缘都碎成渣了，看着比他早上啃的彼岸花饼干还磕碜。老鬼啃得很小心，一只手在下巴底下接着掉下来的渣，另一只手拿着饼，小口小口地咬，像在吃什么山珍海味。
陈卷脚步顿了顿。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停，就是……停住了。
鬼使神差的，他走过去，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
石凳冰凉，硌屁股。
“老伯，”陈卷开口，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像是随口闲聊，“吃什么呢？”
老鬼抬起头，是张枯树皮似的脸，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他看了陈卷一眼，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又把头低下去，继续啃饼：“粗面饼。轮回殿发的，一天两块。”
声音嘶哑，像破风箱漏气。
陈卷看着那饼：“够吃吗？”
老鬼停下咀嚼，抬起头，眼神有点愣，好像没想到会有人问这个。他咧了咧嘴，露出几颗黄黑的残牙：“凑合。饿不死。比在阳间那会儿强，至少不用愁明天有没有米下锅。”
他说得轻飘飘的，但陈卷听出了话里那股子认命的味道。
“您这是……等投胎？”陈卷又问。
“等了三十二年啦。”老鬼叹了口气，把最后一点饼子渣也舔进嘴里，手指头在石凳上蹭了蹭，“功德点不够，评不上好胎。慢慢攒吧，反正地府时间多，不差这几年。”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布包补丁叠补丁，洗得发白。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几块碎玉简，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纸片——最基础款的“功德宝”用户凭证，只能查余额和小额转账的那种。
老鬼用粗糙得像树皮的手指，轻轻地摩挲着那张纸片，眼神里透出点光：“听说现在有个‘功德宝’，能查功德点，还能接点零活赚外快？我识字不多，还不太会使……”
陈卷看着那张纸片，又看看老鬼手里那几块碎玉简，忽然觉得怀里那片刻着“求求了”的玉简在发烫。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啥。
想说“功德宝”确实能接活，但大多是搬阴砖、抄文书之类的苦力，累死累活一天也就挣三五功德点。
想说就算攒够了，投胎排队也长得能让你把忘川河的水数清楚。
想说……
最后他啥也没说出来，只是点了点头：“是挺好用的。您慢慢学，不着急。”
老鬼“嗯”了一声，把布包重新揣回怀里，动作小心得像在藏宝贝。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其实没啥灰，就是习惯性动作。
“我得去轮回殿门口看看，今天有没有新贴出来的‘短期劳务需求’。”老鬼说，佝偻着背，慢慢悠悠地往那边挪，“先走了啊，大人。”
陈卷坐在石凳上，看着老鬼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灰雾里。
半晌没动。
怀里的碎玉简贴着他魂体，那股凉意丝丝缕缕地渗进来。
他想起刚才在崔判官司，跟崔珏谈什么“大数据风控”“金融安全”，那些词儿高大上得能飘起来。
而眼前这老鬼，关心的只是一天两块粗面饼够不够吃，怎么多攒几个功德点，早点排上队。
两幅画面在他脑子里撞在一起，撞得他魂核发闷。
“得干点实在的……”他低声嘟囔了一句，站起身，往回走。
这次脚步快了。
推开改革办的门，屋里就秋云在。她正对着那份刚拆开的“大数据风控试点方案”初稿批注，红笔在纸上游走，速度快得像在画符。
听到动静，她头也没抬：“回来了？崔判官怎么说？”
“同意了，加了三条锁链。”陈卷一屁股坐在自己那把瘸腿椅子上，椅子发出“吱呀”一声惨叫。他把崔珏那三条规矩复述了一遍。
秋云笔尖顿了顿，抬眼看他：“那你打算怎么办？”
“还能咋办？”陈卷苦笑，“老板都教了阳奉阴违，那就阳奉阴违呗。方案照做，数据照看，报给老崔的东西……得‘润色润色’。”
他说着，打开“功德宝”后台，调出通幽钱庄的数据界面。屏幕上，资金流水曲线一跳一跳的，像心脏监护仪。
秋云放下笔，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她个子不高，微微弯腰看着屏幕：“你刚才说，通幽钱庄现金流很紧？”
“不是一般的紧。”陈卷指着几个尖刺状的波峰，“你看这儿，月初、月中，大额转出跟放烟花似的。时间点跟‘孟婆汤补贴’发放基本吻合。但转入的资金……”他拖动时间轴，“太散了，量也不够。”
他放大其中一个时间段：“这几笔大额转出，加起来三百二十万功德点。同一时间段，从公开渠道流入的不到一百万。剩下那二百多万的缺口，哪来的？”
秋云眯起眼：“内部拆借？或者其他钱庄的短期拆入？”
“我查了拆借记录。”陈卷摇头，“通幽钱庄过去三个月，从其他钱庄的净拆入额是负的——它借出去的钱比借进来的多二十万。”
两人对视一眼。
沉默了三秒。
“储户的钱？”秋云声音压得更低了。
“大概率。”陈卷关掉界面，身体往后一靠，椅子又“吱呀”一声，“但光看流水不够，得有实锤。储户存款数据是钱庄命根子，咱们现在的权限碰不到。”
“崔判官那边……”
“他更不会给。”陈卷打断，“老崔精得跟狐狸似的，同意试点已经是让步了。再要储户数据，他立马就能把咱们的‘眼睛’戳瞎。”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只有墙上那盏长明灯的火苗，偶尔“噼啪”响一下。
过了半晌，秋云忽然开口：“也许……不用直接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