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眼前这些鬼的恐慌,是真的。女鬼那四十七年的等待,眼看要碎掉,也是真的。
他笨拙地掰开女鬼的手。她的手冰凉僵硬。他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最后只能闷闷地蹲回原地。低着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掌。
队伍乱了一阵。在维持秩序鬼差的呵斥下,慢慢又勉强恢复了形状。但那股不安的气氛,再也压不回去了。女鬼抱着她的布包,身体微微发抖。不再看殿门,而是茫然地望着灰蒙蒙的天。
牛头陪她蹲着。觉得时间从没这么难熬过。脚底板疼。鞋底那个洞,好像更大了。地府的路,真是……该修修了。
改革办里。
静。只剩下服务器低沉的运行声。像老式冰箱,压缩机启动那种嗡嗡。陈卷老家那个冰箱,就这声,用了十几年。后来卖了废品,换了五十块钱。
他想这个干嘛。
他盯着屏幕上小判调出的数据界面。那条代表通幽钱庄“大额查询”的蓝色曲线,刚才还懒洋洋趴着。现在像突然被抽了一鞭子,猛地翘起头。以一个让人心惊的角度往上窜。旁边红色的“兑付申请”曲线,也开始抬头。虽然幅度小点,但势头已经起来了。
“查询量,过去一刻钟激增百分之一百二十。兑付申请量,达到日常流量百分之六十二,增速持续加快。”小判的电子音平稳地报出数字。
陈卷没吭声。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哒,哒哒,哒。节奏有点乱。他调出鬼市和轮回殿门口的公共监控。画质模糊。但能看到鬼影比平时躁动。轮回殿队伍明显出现了不正常的空缺和骚动。
成了。火点着了。
可他心里那点“计划顺利”的微弱快感,还没来得及冒头,就被另一种情绪压了下去。他眼前晃过牛头出门前那张憨厚里带着不安的脸。晃过自己怀里那片刻着“求求了”的冰凉碎玉。晃过……那个在轮回殿外啃粗面饼的老鬼。
“舆情发酵速度超出预期。”秋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她不知何时站了过来,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曲线。
“嗯。”陈卷应了一声。声音发干。他闭上眼,揉了揉眉心。眉心那块皮肤发紧。可能是最近皱眉太多。
现在该加柴了。让火烧旺点,才能逼出真东西。
他睁开眼。打开“功德宝”后台。登录那个他心知肚明老板也在用的账号——“幽冥散人”。光标在标题栏闪烁。他停顿了几秒。手指才落下去。
敲出来的标题长得能当裹脚布:《从阳间人口结构变迁看地府香火投资项目的周期性风险与应对——兼论功德点资产配置的多元化必要性》。
写内容时,他手有点僵。那些数据、案例、模型分析,他脑子里都有。敲出来也不难。但每次写到“波及储户兑付”、“流动性风险”这些词时,手指就像被什么扯着,敲得特别慢。像在泥地里走。
中途他切出去。偷偷用后台权限调了天庭统计司一份公开报告的加密摘要。抄数据时,他眼角余光瞥向墙角那幅山水画。画里那个背对他的钓鱼佬,今天看,钓竿的角度好像变了点?往左偏了?还是他眼花了?上次看是朝右。不对,好像一直是朝右。他记不清了。
他甩甩头。强迫自己专注。心里默念:这是工作。为了查清问题。为了……长远看救更多鬼。对。救更多鬼。
帖子写完。他检查了一遍。确保每个字都“客观”、“专业”、“无可指摘”。然后点击发布。打赏。置顶。
做完这些,他靠回椅背。椅子“嘎吱”一声,像是替他叹了口气。
他看向小判的监控界面。蓝色和红色的曲线,还在往上爬。鬼市的监控画面里,隐约能看到更多鬼影在往某个方向移动。像蚁群。被惊扰的蚁群。
“小判,”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标记出所有兑付申请金额低于一千功德点的账户。单独列清单。备注……如果有的话,备注一下他们的排队时间和投胎诉求。”
“明白。”小判回应,“当前低于一千功德点账户三十七户。部分关联到轮回司数据,等待时间最长四十九年,诉求包括:裁缝、识字、‘不当饿死鬼’等。”
陈卷“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他看向窗外。远处鬼市的灯火,密密麻麻,晃动得比平时厉害。
风起了。
火也点着了。
接下来,就是等。等火势。等反应。等他自己点的这把火,会不会烧过头,会不会燎着那些他本不想伤害的、蜷缩在角落里的影子。
他摸了摸怀里。碎玉简冰凉。另一张云纹请柬滑腻。
一个坑还没爬出来,前面好像还有更大的坑。他午饭还没吃。胃里空。但不饿。就是……有点慌。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牛头低着头走进来。斗笠没了。袍子皱巴巴。胸口扣子崩开的地方露出结实的胸膛。他整个人耷拉着。像棵被晒蔫了的庄稼。像……像他老家地里那种,缺水的高粱秆子。
“陈顾问,”牛头声音闷闷的,带着点鼻音,“俺……回来了。任务……算完成了吧?”
陈卷看着他。看着他脸上还没完全散去的沉重和困惑。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辛苦了。”他说,“去歇会儿吧。”
牛头“嗯”了一声。没动。站在那儿犹豫了一下。抬头看向陈卷。那双憨直的眼睛里,有困惑,还有一点点……像是受伤的东西。像挨了打、又不明白为啥挨打的狗。
“陈顾问,”他声音很低,“那个大姐……攒了四十七年,就想下辈子当个裁缝。俺……俺是不是做错了?”
陈卷喉咙一哽。他看着牛头。半晌,才很慢地说:“现在说对错,还早。等等看吧。”
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他自己也知道。但他还能说什么?说“为了大局”?说“这是必要的代价”?他说不出口。
牛头低下头。没再说什么。默默地走到角落那张破板凳上。坐下。抱着头。一动不动。
火,已经烧起来了。
陈卷盯着屏幕。曲线还在爬。他忽然想到个问题。
“小判。”
“在。”
“通幽钱庄的实时资金流水……能抓取到吗?哪怕一部分。”
“权限不足。涉及核心财务数据,需判官司特批或更高授权。”
“嗯。”陈卷料到这回答。他手指又开始敲桌面。
他在想。这把火,点着了。崔判官那边,现在在干嘛?是暴跳如雷?还是……稳坐钓鱼台?
他看向墙角那幅画。钓鱼佬的钓竿,到底朝哪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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