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头觉得。
自己不是走到轮回殿的。是让那身紧绷的袍子,和头上晃悠的破斗笠,一路给“押”过去的。
路上斗笠被风吹歪三次。他手忙脚乱去扶。第三次,差点把斗笠整个摘下来。想起来陈卷说的“自然点”,又笨手笨脚扣回去。结果扣反了。破洞跑到后脑勺。啥也看不见。只好又停下来调整。就这么走走停停。到轮回殿门口时,他感觉比扛了一天阴砖还累。手心冰凉。
轮回殿前的队伍,长得看不到头,也没见尾。鬼魂们一个挨一个。大多数不说话。就那么站着,或者蹲着。眼神空荡荡地望着大殿那两扇厚重的、刻满狰狞鬼头的门。
牛头缩着脖子。尽量把自己庞大的身子往里收。他个头太显眼。旁边几个鬼瞥了他一眼。又默默转回头,往旁边挪开一点缝隙。
牛头最后在一个看着面善、穿着洗得发白旧衣裙的女鬼旁边,小心翼翼地蹲了下来。蹲下时,袍子“刺啦”轻响。胸口那颗扣子绷得更紧了。他赶紧扶住斗笠。嘴里不自觉地“哎”了一声。
女鬼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她目光在牛头不合身的袍子和古怪的斗笠上扫过。没说话。只是把怀里一个打着补丁的小布包,往怀里搂得更紧了些。然后转回头,继续看着殿门。
牛头蹲在那儿。浑身不自在。耳朵里飘进前后左右的细碎声音:
前头一个老头鬼,在教身边一个小鬼:“……过了桥,千万别回头。一回头,魂就散了,再也聚不拢。记住了没?”
小鬼声音嫩生生的:“记住了爷爷。那孟婆汤好喝吗?”
“喝就完了,问啥好喝不好喝。”老头鬼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反正……下辈子的事,谁记得。”
后头有对男女在低声争执。女的说:“下辈子我还找你。”男的回:“找啥找,这辈子还没过够?下辈子我当棵树,清净。”女的掐他一下:“你敢!”
牛头听着。心里更乱了。他偷瞄旁边的女鬼。她像尊泥塑,一动不动。只有偶尔眨一下的眼睛,证明还是个活物。她抱着布包的手,指关节用力到发白。
时间一点点磨过去。牛头能听见自己喉咙吞咽的声音。能感觉膝盖开始发酸。陈顾问交代的任务像块烧红的炭,烫着他。
他憋了又憋。终于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胳膊肘极其轻微地,碰了碰女鬼的袖子。
女鬼慢慢转过脸。看着他。眼神里有点疑惑,也有点被打扰的淡淡不耐。
“大、大姐,”牛头开口,声音干得发涩,“等、等投胎呢?”
女鬼看着他。几秒后,很轻地点了下头。鼻子里“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像呵气。然后就要转回头。
“俺、俺也在等。”牛头赶紧说,舌头有点打结,“功德点不够,排不上好胎。”
女鬼转回头的动作停了。她看了看牛头憨厚的脸,又看了看他因为紧张而攥紧的拳头。那双死水般的眼睛里,似乎漾开一丝极淡的、同病相怜的东西。
“差多少?”她问,声音还是轻。
“差、差好几百呢。”牛头叹气,这次是真叹,带着底层鬼魂都懂的愁,“本来存在通幽钱庄,指望着生点利息,慢慢攒。俺娘生前总说,攒够了,下辈子投个识字的人家,别再像这辈子,睁眼瞎,只能出力气。”
他说着。眼前好像真闪过老娘在油灯下缝衣服的影子。鼻子有点酸。赶紧低头揉了揉。眼睛也有点涩。他想起自己刚下来那会儿,啥也不懂,差点被骗去当苦力。是陈顾问……不对,那时候还不是陈顾问,是另一个老鬼差,拉了他一把。老鬼差后来投胎了,走之前还塞给他几个功德点。说牛头啊,你心眼实,在地府……也得长点心眼。
唉,想远了。
女鬼沉默了一会儿。远处殿门方向,传来鬼差呵斥“不许插队”的模糊声音。
“我差一百二。”她说,声音平平的,像在说别人的事,“攒了四十七年。”
四十七年。牛头心里算了一下。喉咙更紧了。他做鬼也没多少年。四十七年,差不多是很多鬼的“半辈子”了。
“存在……哪儿?”女鬼问,眼睛看着他。
“通、通幽。”牛头说,声音不由自主地低下去,像是做了错事。他左右瞟了瞟。把斗笠又往下拉了拉——其实没用,角还露着——凑近一点。声音压得低低的,因为紧张而发颤:“可、可是,俺最近听说……听说那边……不太对劲。”
女鬼抱着布包的手:“咋不对劲?”
“听说……他们在阳间的生意,那个……报恩寺,香火钱收不上来了。”牛头咽了口唾沫。嗓子眼发干。“钱庄投了好多功德点进去,可能……可能亏了。俺还听说,取钱都慢了,要等,等好几天。”
女鬼的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不是突然的惨白。而是一种血色慢慢褪去、被底下青灰底色取代的过程。她眼睛慢慢睁大。盯着牛头。嘴唇开始哆嗦。
“你……听谁说的?”她问。声音发尖。手猛地抓住牛头的胳膊。指甲掐进他魂体里。冰凉。力道大得吓人。
“俺、俺也是听鬼市那边……传的。”牛头被她抓得生疼,心里更慌了,“不一定准!大姐你别急,说不定是谣言!”
“谣言?”女鬼声音抖得厉害,“我全部积蓄……四十七年……一块一块省出来的……全在里面!就等着利息凑够一百二,排个靠前点的队,下辈子……下辈子我想当个裁缝,像我娘那样,安安静静做衣服……”她话速越来越快,像是压抑太久的东西决了堤,“我娘手艺可好了,她做的衣裳,村里人都夸……我得接着她的手艺,我得……”
她的话卡在喉咙里。眼睛红了。却没泪——鬼魂流不出眼泪。但那种绝望的干涸,比流泪更让人难受。像……像干涸的井,底下还有一点没蒸发完的水,晃着,但冒不上来。
前后左右的鬼,都听见动静,看了过来。
“咋了这是?”
“通幽?通幽咋了?”
“我昨天去取钱,磨蹭半天才给办!”
“我也听说了点风声,说钱庄不太稳……”
窃窃私语像水波纹,一圈圈荡开。那个教孙子的老头鬼不教了,颤巍巍地摸自己怀里;吵架的夫妻也不吵了,妻子抓住丈夫胳膊:“咱们的钱也在通幽!”
牛头看着女鬼抓着自己胳膊、指节惨白的手。看着她那双瞬间被恐慌和绝望填满的眼睛。听着周围嗡嗡响起的议论声。脑子里“嗡”的一下。
坏了。
陈顾问只说“传消息”。没说会这样。没说会把人……把鬼,弄成这样。那眼睛里的东西,他见过。在那些被恶鬼坑骗、倾家荡产的鬼脸上见过。在那些等了几百年、最后被告知投胎名额没了的老鬼脸上见过。
他赶紧站起来。摆着大手。斗笠跟着乱晃。“大家别慌!别慌啊!就是听说,不一定真!俺也是瞎听的!”
可他的声音被淹没了。恐慌像滴进油锅的水,炸开了。几个鬼已经挤出队伍。嘴里念叨着“我的功德点”,慌慌张张往钱庄方向跑。更多的人虽没动,但脸上麻木的平静被打碎了。换上了焦虑、猜疑、不安。互相交头接耳。队伍开始扭曲、松动。
牛头站在原地。看着这乱起来的场面。看着女鬼还抓着自己胳膊、眼神空洞喃喃“四十七年……裁缝……”的样子。心里像被忘川河底的石头堵死了。又沉又冷。
他忽然想起陈卷说的:“不能真让钱庄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