埋完叶子，陈卷盯着那盆阴魂草又看了三秒。
草一动不动，半死不活的样子和过去半年一模一样。
“应该是眼花了……”他嘟囔着坐回椅子。
他把注意力转回屏幕。画面里，钱庄门口的队伍已经排到下一个街口了。
中间屏幕，“功德宝”后台数据流还在刷新。被拦截的资金调拨申请已经累积到八笔，总金额超过九十万功德点。
陈卷看着那些红标，右边那块监控判官司的屏幕突然有了动静。
黑木门又开了。
一个穿着深青色判官司文吏袍服的中年鬼吏，手里捧着一卷玉简。他们没往其他钱庄去，而是径直朝着……改革办的方向来了。
陈卷眼皮一跳。
“秋云姐，”他声音放低，“咱们上报给崔判官的材料，送过去多久了？”
“半个时辰前让小鬼差送去的。”秋云看了眼桌上的计时沙漏，“按路程，应该刚到不久。”
“那他这是……”陈卷盯着屏幕里越来越近的身影，“亲自来‘指导工作’？还是来兴师问罪的？”
牛头蹭地站起来：“陈顾问，要不……要不俺去门口拦着？就说您不在？”
马面拉他坐下：“大哥，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人家都到门口了，你说不在，谁信？”
这是要公事公办，还是要先礼后兵？
陈卷脑子飞速转。直接撕破脸？不太可能，崔判官那种老派官员，讲究个“体面”。那派人来……是施压？还是试探？
“都坐好，该干嘛干嘛。”陈卷深吸一口气，把翘着的二郎腿放下，顺手把桌上那杯凉透的彼岸花茶推到角落，“牛头，把你嘴角的油擦擦。马面，别抖腿。秋云姐……你继续写材料就行，不用管。”
“咚、咚咚。”办公室门被敲响了。
“进。”
门推开。中年鬼吏躬身进来，脸上挂着职业微笑：“陈主事，打扰了。”
陈卷站起身：“李文书？稀客稀客，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这位李文书陈卷认识，崔判官司的“笔杆子”之一，是崔判官的心腹之一。
“崔大人看了您报上来的材料，”李文书将玉简双手递上，“特命在下送来几点‘补充意见’，供陈主事参考。”
陈卷接过玉简，入手微沉。他当众展开——这是规矩，上级的批示要当面看，以示尊重。
玉简上是崔判官亲笔的朱砂批注：“陈主事所报‘通幽钱庄流动性压力事件实录’，内容详实，甚好。然，事件处置过程中，涉及钱庄间资金临时调度事宜，当遵循《地府钱庄同业拆借自由流通协定》之精神，不宜过度干预，以免影响正常金融秩序。”
来了。果然是为了拦截资金的事。
“另，改革办‘大数据风控试点’之设想，立意颇佳。然具体操作细则，尤涉及对钱庄核心数据之调用权限、干预触发阈值、责任界定等，尚需进一步细化。建议成立专项工作小组，由判官司牵头，改革办、各钱庄代表共同参与，研议完善后，再行推进。”
陈卷心里冷笑。老狐狸。
先批评他拦截资金“过度干预”。又把他提出的“风控试点”收回去，变成“判官司牵头”的“工作小组”。这一牵头，主导权就没了，最后肯定又是没完没了的开会、扯皮、文书往来，拖到黄花菜都凉了。
他脸上笑容不变：“崔大人的指示，陈卷明白了。只是……关于资金调度干预一事，当时系统确实监测到异常流动，触发了预设的风控规则。改革办此举，实为履行‘风险预警与临时干预’之试点职责，且有‘功德宝’后台数据为证。若因此对钱庄正常运营造成困扰，还望崔大人海涵。”
这话说得软中带硬：我是按规则办事，有数据支撑，你要怪，就怪系统太灵敏。
李文书笑容不变：“陈主事所言极是。崔大人也说了，改革探索，难免有试错之处。只是如今通幽钱庄门前聚集众多储户，情绪不稳。当务之急，是保障兑付，平息事态。至于技术细节、权责划分，可容后详议。”
他侧身，示意身后小吏上前：“崔大人特命在下送来‘凝魂固本汤’三剂，赠与改革办诸位同僚。近日公务繁巨，望诸位保重魂体，勿要过度操劳。”
两个小吏上前，将托盘放在桌上。每个托盘里放着三个小巧的青玉瓶，瓶身贴着红纸标签：“崔判官司特制·凝魂固本汤”。
陈卷看着那三瓶东西，想起上次在崔判官书房喝的那口苦得灵魂出窍的茶汤，胃里一阵翻腾。
“崔大人……费心了。”他挤出一句。
“应该的。”李文书拱手，“那在下就不打扰了。崔大人还有一言，让在下转达。”
“请讲。”
“改革之事，宜稳不宜急。地府千年基业，所赖者，规矩也。望陈主事……慎之，重之。”
说完，躬身一礼，带着小吏退了出去。
几秒后，牛头第一个窜到桌边，拿起一瓶凝魂固本汤，拔开塞子闻了闻，整张脸瞬间皱成一团：“呕……这啥味儿？比俺们牛圈发酵了三年的草料还冲！”
秋云拿起一瓶，仔细看了看标签，又看了看瓶底：“药材配伍没问题，都是固魂安神的常规方子。但这剂量……是正常用量的三倍。喝下去，魂力是稳了，但接下来十二个时辰都会处于‘极度平静’状态，俗称……魂体待机。”
陈卷接过瓶子。“这是警告，也是示威。告诉我们：别闹腾，安静点。再闹，就让你们‘魂体待机’。”
“小判，”他忽然开口，“刚才李文书说的‘成立专项工作小组’，判官司那边有启动流程吗？”
“已检测到流程创建记录。”小判回答，“一刻钟前，判官司内部系统生成‘大数据风控试点工作小组筹备通知’，状态：草拟中。发起人：崔珏。首次会议时间：暂定三日后。”
“三日后？”陈卷扯了扯嘴角，“那时候，要么挤兑已经平息，事儿过去了。要么彻底炸了，咱们改革办成替罪羊。开不开会，都没意义了。”
他转身看向秋云：“秋云姐，咱们那份风控试点方案，备份还在吧？”
“在。”
“改。”陈卷说，“把‘试点范围’扩大。原本只针对通幽、裕丰、汇阴三家，现在加上……‘所有地府辖内钱庄及功德点存储机构’。把‘临时干预权限’部分写得更详细，加一条：‘遇重大风险事件，经改革办负责人评估并报备后，可启动紧急干预程序，事后再补全流程’。”
秋云笔尖顿了顿：“陈顾问，这样改，崔判官肯定不会批。”
陈卷笑了：“我也没打算让他批。”
他走回座位，重新调出“功德宝”后台：“他不批，咱们就‘试点’嘛。试点试点，就是试试看。咱们先试，试出问题了，再改。试出成果了……那就是经验，可以推广。”
“小判，以‘改革办大数据风控试点’名义，给‘功德宝’系统加一条新规则。当监测到单一钱庄单日净流出超过其公示储备金的百分之三十时，自动触发‘流动性风险一级警报’，并……临时限制该钱庄单笔转出超过五万功德点的交易，需双重验证——钱庄操作员权限+改革办监管权限。”
“规则已加载。”小判报告，“生效范围：全地府钱庄系统。生效时间：即时。备注：此规则为‘内部测试’，对外公示名称为‘系统例行维护升级’。”
陈卷靠回椅背，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下，是真的在规则边缘疯狂试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