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卷抱着那个灰扑扑的盒子,觉得自己像个偷了宝贝的贼。
虽然这宝贝是吴工嘴里“研发处都嫌弃的废品”,虽然他是打了借条签了免责协议正大光明借出来的,但心里就是虚。
走廊长得没完没了。墙上的符文在幽蓝的魂力灯下明明灭灭。陈卷加快脚步,袍子下摆扫起地上积了不知多少年的灰,在身后拖出一道澹澹的痕迹。灰扑进鼻子,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阿嚏!”
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撞出回音,嗡嗡的,又很快被黑暗吞掉。
他揉了揉鼻子,心里骂:地府这卫生条件,差评。回头得写个《关于优化判官司建筑内部粉尘治理的建议》,走后勤司流程,就算批不下来,也能恶心恶心崔判官——反正他管这块。
拐过墙角,那面模糊的铜镜又出现了。
陈卷脚步下意识一顿。
镜子里的人影还是糊成一团。脸色惨白,怀里抱着个盒子,袍子皱巴巴,胸口还有不知什么时候沾上的一点可疑污渍——可能是早上吃饼掉的渣,也可能是刚才在仓库蹭的灰。
但那张糊脸上,嘴角的位置……
陈卷眯起眼,凑近一步。
镜子里的他也凑近。
两张脸几乎贴上冰凉的铜面。
嘴角那里,似乎……真的,非常轻微地,向上扯了一下?
不是微笑。更像某种肌肉抽搐,或者光线造成的错觉。但陈卷看得汗毛倒竖——虽然鬼魂没有汗毛,但那种从魂核深处窜上来的惊悚感真实无比。
“谁?”他压低声音,眼睛死死盯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虽然根本看不清瞳仁,“崔判官?李文书?还是技术司哪个闲着没事干的老鬼,搁这儿玩行为艺术?”
没有回应。
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虽然鬼不需要呼吸,但他保留了生前的习惯,紧张时会不自觉地吸气呼气。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粗重。
他盯着镜子看了足足五秒。
然后猛地向后退开。
“自己吓自己。”他吐出一口气,抬手给了自己额头一下,不重,但“啪”一声脆响,“陈卷啊陈卷,被迫害妄想症晚期了属于是。看个破镜子都能脑补出一部恐怖片。地府这破光线,这破装修,看啥都像鬼影……不对,我TM就是鬼。”
他摇摇头,抱着盒子,几乎小跑着穿过剩下的走廊,冲进庭院。
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回放吴工那句话:“……有5%概率会触发反向追踪……镜子会反过来,把探测者的魂力特征,发送给被探测的目标。”
二十分之一。
他数学还行。理论上,扔二十次骰子,才可能出一次幺蛾子。
但他这辈子——加上做鬼这辈子——运气就没站在“理论”那边过。大学抽宿舍,四人寝他分到靠厕所那个位置;上班买彩票,最大中过五块;连加班后唯一剩的外卖,都是他不吃的香菜馅儿。这百分之五的概率放他身上,跟百分之五十没区别。
“没事,”他低声嘟囔,更像给自己打气,“就扫个钱庄夹层,几米距离,撑死三息时间。二十分之一的概率,哪那么巧就撞上?我这人虽然非,但也没非到那种地步……吧?”
最后一个“吧”字,说得特别虚。
改革办的门被推开时,牛头正试图把第三块脆饼塞进嘴里。
饼是黑褐色的,巴掌大,厚约两厘米,表面嵌着干巴巴的彼岸花瓣碎屑。
“咔嚓!”
声音清脆得吓人,像咬碎了一块瓦片。
牛头整张脸瞬间皱成一团,眼睛瞪圆,腮帮子鼓起,费力地咀嚼,喉结上下滚动,发出“咕噜”一声艰难的吞咽声。然后他长舒一口气,咧开嘴,露出沾着饼渣的牙:“香!刘师傅这手艺,绝了!”
马面坐在他对面,手里也拿着块饼,但没吃,正用指甲小心翼翼地刮饼表面,试图把一块烤焦的彼岸花瓣挑掉。听到牛头的话,他翻了个白眼:“大哥,你这牙口,去奈何桥底下啃石头都行。这玩意儿也能叫‘香’?我听着都硌得慌。”
“你懂啥!”牛头又咬了一口,含煳不清地说,“脆饼就得硬!硬了才有嚼头,才顶饿!软趴趴的那叫饼吗?那叫面糊!”
门开了。
陈卷抱着盒子走进来,脸色还有点白,额头上带着刚才自己打出来的红印子。
“陈顾问!”牛头含煳不清地喊,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两个核桃,“您回来啦!镜子借到了吗?”
马面一个箭步窜过来,眼睛发亮,伸手就想接盒子:“领导,顺利不?吴工没为难您吧?我上次去借罗盘,他让我填了八张表,还问我‘马面同志,你如何看待法器管理中的魂力熵增问题’——我哪知道熵是啥玩意儿,能吃吗?”
陈卷侧身避开马面的手,把盒子小心翼翼放在自己桌上最平整的那块地方。他这才喘匀了气,抬手抹了把额头不存在的汗。
“借到了。”他说,声音有点哑,“代价是二十组高压蓄电池,下个月送来。外加……”他指了指牛头手里那块缺了一角的脆饼,“咱们的‘诚意’。”
牛头低头看看饼,嘿嘿一笑,把饼递过来:“陈顾问,您也尝尝?刘师傅新烤的,俺特意让他挑了最硬的几块!他说硬的好,耐放,还能防身!您看这棱角——”他用手指的关节敲了敲饼边,发出“梆梆”的脆响,像敲在木头上,“砸恶鬼脑壳一砸一个包!上次俺们抓那个偷香火的贼,就是用上个月的脆饼砸晕的!”
陈卷看着那块硬度堪比板砖、边缘能反光的“彼岸花风味脆饼”,嘴角控制不住地抽了抽。
“我让你要‘软点’的。”他一字一顿地说。
“软点?”牛头眨巴眼,努力回忆,那对大犄角跟着脑袋的动作轻轻晃动,“您是说……‘装好看点’?俺装了呀!红纸包的,金丝带系的!刘师傅还夸俺系得有个性,说像牛尾巴打结!可好看了!”
陈卷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放弃沟通。跟牛头掰扯审美和语义理解,比跟崔判官斗法还累。
他转向马面:“鬼市那边怎么样?”
马面立刻挺直腰板,脸上瞬间切换成“任务汇报专用表情”,营造出一种“我干了大事但我很谦虚”的矛盾感。清了清嗓子:“报告领导!圆满成功!属下采用‘渐进式渗透、多节点发散’策略,先在老鬼茶摊建立桥头堡,利用共情话术切入——具体话术是‘兄弟,我也愁钱啊,全副身家都在通幽’——再通过‘听说’‘可能’‘我有个远房亲戚’等模糊化话术传递核心信息,避免直接责任归属!最终成功引发目标对象自主扩散!目前根据属下离开前的目测评估,消息已覆盖鬼市核心区域至少三成常驻鬼口,且正在向轮回殿、奈何桥等次级节点辐射!预计两时辰内,通幽钱庄查询量将有显著提升!”
他说完,期待地看着陈卷,眼睛里的光分明在说:夸我!快夸我!我这么专业这么能干这么有策略!
陈卷没夸。他盯着马面那张写满“求表扬”的长脸,忽然问:“你喝那茶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