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卷盯着通讯器里牛头的一句“砖头脆饼”愣了五秒。
五秒里他想了好多,像是地府这事怎么就没“送礼”的,像是刘师傅对“脆饼”的定义有什么误解,还像是自己要不要干脆带把锤子去,给吴工修修仓库的架子。
最后叹了一口气,回语音:“砖头就砖头吧。装好看点,用红纸包上,注意是‘礼盒’,不是‘建材样品”。”
牛头回了一个憨憨的声音“好嘞!”陈卷关掉通讯,开始写免责协议。写到第三条“设备故障致数据丢失责任界定”时,他手停了停,数据丢失……如果崔珏知道他要借镜子,会不会在镜子上做些什么?比如植个小程序,一启动就自动格式化?他摇了摇头,应该不会,破妄镜是法器,不是电子设备,没那么好篡改的。而且这是测试版,研发处都嫌弃,崔珏应该也不知道这玩意儿存在。
但愿。他写完协议,打印出来——地府的打印机用的魂力墨,打出的字,闪着微弱的蓝光,像萤火虫趴纸上。仔细检查一遍,签上名,盖了改革办公章。
刚弄完,马面回来了。
“陈顾问,搞定了!“马面把纸袋摆在桌子上擦了擦额头不存在的汗,“孟婆大人一开始不太愿意,我说咱们搞‘提神汤拿铁’‘提神汤奶茶’,线上预售的,分她三成五利润——她都亮了!给两瓶新款,还给试喝装。”
陈卷打开纸袋,里面两个琉璃瓶,液体是深褐色,瓶身上贴了手写的标签:“冥府黑咖啡味·浓缩版”。旁边还有一个小布袋,装了几袋粉末状的东西。
“这试喝装是干什么?”陈卷拿过来,“用法?”
“孟婆说,用忘川河水冲。”马面压低声音,“她说,这配方加了点“记忆碎片调味剂”,喝的时候会想到前世的某个时刻——比如上辈子被狗追了你就能尝出狗毛味呀。”
陈卷手抖,差点扔进了袋子。“这……这合法吗?”
“孟婆说这叫‘风味创新’,合规。”马面耸耸肩,“反正喝不死鬼。”
陈卷把试喝装塞回去。算了,这总比砖头脆饼强吧。
这时牛头也回来了,抱着个大纸盒,纸盒用红纸包着,上面还系着根金色丝带。丝带系的歪歪扭扭的,真是牛头的手笔。盒子一角有点湿,渗出一点油渍。
“陈顾问,饼!”牛头把盒子放桌上,“咚”一声闷响,桌子都震了震,“刘师傅说了,这饼这个硬度刚好,能砸核桃,能镇纸。他还给包酱,说蘸着吃更香。”
陈卷打开盒子,里面码着有二十多块饼,黑褐色,表面有彼岸花瓣,都是巴掌大,厚约两厘米,他挑起一块,掂掂了掂,挺沉,真沉。
他敲了敲桌子,“梆。”声音清脆。
陈卷看向牛头,牛头一脸“怎么样我没骗你吧”的憨笑。
陈卷看向马面,马面嘴角抽了抽别过脸去,“行吧。”陈卷把饼放回去,盖上盒子,“砖头就砖头,至少包装还行。”
他把饼、提神汤、协议装到一个大的手提袋里,拎了拎,挺沉,估计有十来斤。“我去了。”陈卷说,“你们在这儿盯着吧,有崔珏那边动静,或钱庄门口出事了,立刻通知我。”
“陈顾问,”秋云飘来,递给他一个小玉牌,“应急通讯符。如果有事,捏碎我能感应到位置。”陈卷接过,揣进怀里。他深吸一口气,拎起袋子推门出去。
走廊空荡荡的,只有远处几个文吏飘过的影子。
地府的走廊是永远的黑,墙壁是灰色的石砖,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据说是去稳魂力场的,但陈卷觉得像是在看监控,他走着,袋子在他腿边乱晃,里面吃的饼互相碰撞发出喀啦喀啦的声音,像揣了一袋石子。
他走到楼梯口时,忽然停了。楼梯拐角的墙上有一面铜镜,不是法器,就是普通的照容镜,有点糊,照出来的影像模糊不清。陈卷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两秒钟,脸色白,眼圈青——鬼魂脸本来就白,今天一特别白。头发乱糟糟的,像刚被雷劈过,袍子也皱巴巴的,胸口还有刚才吃饼掉出来的一小撮渣。
他伸手拍了拍袍子整理了下头发,镜子里的人也跟着一起动。后来镜子里的人,嘴角很轻微地……扯了一下。陈卷一愣。他眨眨眼凑近镜子,镜子里的人也凑近。
两张脸几乎贴到了镜面上,陈卷盯着那双眼睛——自己的眼睛——看,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焦虑,但刚才笑……不是错觉吧?他后退一步,镜子恢复正常。可能光线有问题,或者是太紧张,看花眼了,他摇摇头下楼。
技术司是判官司建筑的西侧,要穿过一个露天庭院。庭院里种着些地府特有的植物,像珊瑚,会扭动的“鬼手藤”,有着淡淡荧光的“冥夜花”,有些枯树,树上挂着许愿牌,牌子在阴风下碰击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
陈卷快步走过庭院。走到半路上忽然听见有人叫他,“陈主事?”声音从右边传过来。
陈卷转头,原来是李文书。那个早上来送凝魂汤的崔判官心腹,他坐在一棵枯树下,手里拿着卷玉简,一脸标准的职业微笑。“李文书。”陈卷也挤出笑,“这么巧。”
“是啊,刚给崔大人送完材料来。”李文书看陈卷手里的袋子,“陈主事这是……去办公事?”
“嗯,去技术司办点事。”陈卷把袋子挪到身后,“借个设备。”
“设备?”李文书仍然笑,“巧了,我也要去技术司,查点档案。一起?”
陈卷心里一声惊雷,巧合?地府最缺的就是“巧合”,尤其是崔判官手下的“巧合”。
“好啊。”陈卷也不笑,“一起走。”
两人肩并肩往技术司走。李文书步子慢,陈卷也得跟着慢。袋子里饼“喀啦喀啦”响,在安静的庭院里分外清晰。
“陈主事这袋子里……”李文书瞥了一眼,“听起来挺沉。是带给技术司同僚的?”
“一点小礼物。”陈卷说,“求人办事,总不能空手。”
“陈主事真是周到。”李文书点头,“不过技术司那帮人,眼光可高。普通的伴手礼,怕是入不了他们的眼。”
“就是些吃的喝的。”陈卷打哈哈,“礼轻情意重嘛。”
“吃的?”李文书像是来了兴趣,“不知是什么珍馐?我最近正研究地府饮食文化,想写篇论文。”
陈卷嘴角抽了抽。
珍馐?砖头脆饼算珍馐吗?算的话,那地府的饮食文化也太硬核了。
“就是……彼岸花脆饼。”陈卷说,“刘师傅烤的。”
“刘师傅?”李文书眼睛亮了下,“那可是地府一绝。他烤的饼,硬度堪比阴铁,曾有人拿去当凶器,砸晕过恶鬼。”
陈卷:“……”
原来刘师傅的饼真有这历史。他突然觉得,带砖头去送礼,好像也不是那么离谱了。
“还有孟婆的新款提神汤。”陈卷补充,“冥府黑咖啡味的。”
“孟婆也创新了?”李文书笑,“看来地府各行各业,都在求变啊。就像陈主事您的‘功德宝’,不也是变革之举吗?”
陈卷听出话里有话,但装听不懂:“都是为地府办事,应该的。”
两人走到技术司大门前。
那扇沉重的、吱呀作响的木门关着。陈卷伸手要推,李文书却忽然开口:
“陈主事。”
陈卷回头。
李文书脸上笑容淡了些,声音压低:“崔大人让我带句话。”
陈卷心里一紧:“请讲。”
“地府三千年,规矩立在那里,不是用来破的,是用来守的。”李文书看着他,“破规矩的人,往往以为自己能掌控局面。但很多时候,局面会反过来掌控他。”
陈卷沉默两秒,也笑了:“多谢崔大人提醒。也请李文书回句话: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有时候不是人要破规矩,是规矩该换了。”
李文书深深看他一眼,没再说话,推门进去了。
陈卷站在门外,深吸一口气。
袋子里的饼,好像更沉了。
他推门,跟了进去。
技术司里还是老样子。灰尘、油脂味、焦符纸味、彼岸花香。高不见顶的架子,飘来飘去的吏员。
李文书已经不见了,大概是去档案区了。
陈卷径直往仓库方向走。
仓库在最后面,要穿过两排架子。架子上摆着各种奇形怪状的法器:有的在冒泡,有的在发光,有的在震动。一个吏员飘过来,看了陈卷一眼,又飘走了,像没看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