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一旦做下，那股一直缠绕不散的迷茫和疲惫，反而被一种破釜沉舟的紧张感取代了。陈卷感觉自己的心跳有点快，手心又开始冒汗。他舔了舔因为刚才那口怪味饮料而更加干燥的嘴唇，重新看向水晶球。
“小判。”
“在。”
“帮我做几件事。”陈卷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生怕自己后悔，“第一，以我的名义，起草一份正式的汇报文件。标题就叫……《关于‘功德宝’系统阶段性成果、社会效益及未来发展规划的简要汇报》。”
他顿了顿，脑子里飞快地组织着措辞。
“内容重点突出几个方面：一是系统对维护地府金融稳定的基础性作用，特别是平抑功德点波动、防止恶性通胀方面的数据；二是对基层普通鬼魂的权益保障，比如小额交易安全、反欺诈保护、功德积累通道这些；三是对促进阴阳两界、乃至地府与其它友好势力之间合规交易的便利化贡献。语气要谦恭，数据要扎实，多用案例，少吹牛皮。最后，展望一下未来，就说我们计划在现有基础上，进一步优化算法，提升服务，为构建和谐、稳定、繁荣的三界灵魂经济新秩序贡献力量……反正就往大了说，但别太虚，要有具体规划方向。”
“指令已记录。”小判的光芒规律闪烁着，“正在生成草稿。请继续。”
“第二，”陈卷继续说，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在这份汇报的结尾，单独起一段，加上这么一句话……”
他停下来，斟酌着用词。这话必须说得自然，像是汇报者情之所至的感慨，不能显得太刻意，但意思必须到位。
“就写：‘卑职才疏学浅，履任以来，常感责任重大，如履薄冰，唯恐有负圣恩，有损地府颜面。然，创新之事，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近日闻得天庭工部，乃三界器道之宗，术法精微，规章严谨，心甚向往之。若有幸能得天庭前辈大家指点一二，开阔眼界，明晰方向，则卑职幸甚，地府幸甚。’”
他一口气说完，自己品了品。嗯，味道对了。谦卑，有上进心，顺带拍了天庭工部的马屁，表达了寻求指点的愿望，但又没直接说要投靠或者求什么具体帮助。就算这汇报不小心落到别人手里，也挑不出太大毛病。
“已添加。”小判回应。
“第三，”陈卷深吸一口气，这才是最关键、也最危险的一步，“把这份汇报，连同‘功德宝’系统核心架构的‘非涉密概述版’——就是上次给天庭做技术交流准备的那份简化版，还记得吧？——封装进一枚特制玉简。加密等级，用我们手里最高那套，一次性的。”
“明白。使用‘九幽-丙七’加密协议，封装材料准备中。”小判的工作效率极高。
陈卷从怀里又掏出那张云纹请柬，翻到背面。那里空空如也，但他之前让小判用“功德宝”后台的扫描功能，仔细分析过请柬上的能量痕迹和符纹结构，反向推算出了一个模糊的接收坐标。那个坐标指向的位置，大概率就在南天门附近某个不显眼的角落。
他报出了一串复杂冗长、由数字和古篆字符混合组成的坐标代码。
“后天晚上，子时前一刻——注意，是子时前一刻，不是整点——用我们能够动用的、最隐蔽的加密信息通道，把玉简发送到这个坐标。”陈卷的语气斩钉截铁，“发送之后，立刻、彻底抹除我们这边所有的发送记录、能量残留、以及通道使用日志。然后，在‘功德宝’主系统后台，模拟一次短时间的、非破坏性的‘系统临时故障’，持续时间……三息就好。故障现象就记录为‘受到未知来源的高强度能量波动干扰，部分非核心模块出现短暂数据紊乱，已自动恢复’。故障记录保留，但原因分析栏标注‘待查’。”
他一口气说完这一大套操作，感觉心跳得更快了。这简直是在钢丝上跳舞，任何一个环节出纰漏，都可能万劫不复。
小判的光芒急促地闪烁了几下，显然在进行复杂的风险推演和指令确认。几秒钟后，它的声音响起，比平时多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凝重：
“指令已全部确认。风险提示：此系列操作涉及‘未经地府及天庭双方正式批准的跨界机密信息传递’，并包含‘故意抹除操作记录’及‘伪造系统故障’等行为。若被任何一方察觉，根据《天条·疏章》第三十一条及《地府保密条例》第七条规定，惩罚等级评估为：中等至极高，具体视情节及造成的后果而定。最高可能涉及剥夺神职（鬼吏身份）、抽离魂力、打入特定地狱服刑等。”
陈卷听着这一长串冰冷的法规和可能的惩罚，嘴角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我知道。”他闭上眼睛，声音有点发飘，“但小判，你说……我还有别的路可以选吗？”
小判沉默了。作为人工智能，它不会回答这种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
陈卷也没指望它回答。他重新睁开眼睛，看向窗外。灰雾似乎永远没有尽头，就像他此刻的前路。
“老板让我‘留意’，”他低声重复着，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我这就是在‘留意’。只不过……留意得稍微主动了那么一点点。”
他站起身，走到墙角那幅山水画前。画中的钓鱼佬依旧那副悠闲模样，背对着他，仿佛世间纷扰都与他无关。
陈卷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然后，他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音量，对着画，或者说，对着画可能代表的那个人，轻声说道：
“老板，您想看我的本事，想看我怎么破这个局。”
“那我就让您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