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工那沙哑又带着兴奋劲儿的声音，好像还在办公室里飘着，没散干净。
“幽冥古符混合西方血契……通讯司旧版协议变体……”
每个词儿都像个小凿子，在陈卷脑仁上轻轻敲。敲一下，心就沉一分。
办公室里没人说话。牛头大气不敢出，马面搓手搓得慢得像在搓自己的良心，白无常又缩回了他那个柜子缝，只露出一双写满“要完要完”的眼睛。黑无常站在阴影里，像尊黑铁铸的像，只有偶尔扫过门窗的目光，利得能刮下一层皮。
秋云面前的光幕上，数据流还在安静地滚动，监控着功德宝社区里那些还没散尽的欢乐，还有“孟婆谣言”帖子下，那几个可疑ID最新发布的、措辞严谨得像判词一样的“理性呼吁”。
窗外的灰雾，贴着牛头糊的窗户纸往里渗，屋里光线暗得跟黄昏似的。
陈卷站在那儿，觉得自己像个站在悬崖边上看风景的傻子，刚才还觉得景色不错，一低头，发现脚底下踩的石头正在开裂。
「通讯司……崔珏……西方……」他在心里把这几个词翻来覆去地掂量，「技术、权力、外援。好家伙，三位一体，豪华套餐。」
他正琢磨着这“套餐”里到底藏着什么毒，门口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踏得很实，像用尺子量过。
不是马面那种熘边熘缝的轻快，也不是牛头那种哐哐当当的沉重。是一种……官步。地府衙门里那些有点身份又爱拿腔调的文吏，最爱走这种步子。
陈卷心里那根快绷断的弦，“嗡”地一声，又紧了一圈。
黑无常的身影无声无息地融入了门后的阴影，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秋云手指在玉板上轻轻一点，社区监控界面瞬间缩小到角落，主屏幕切换成了办公室门口的实时监控画面——一个简陋的、只能显示黑白轮廓的阵法投影。
门口，站着七个人。
为首的那个，一身深青色判官司文吏袍，浆洗得挺括，连袖口的褶子都像是刚熨过。脸上挂着笑，嘴角的弧度，眼睛弯起的程度，都像是用模子刻出来的，标准得让人挑不出一丝毛病。
李文书。
他身后，六个同样打扮的文吏，分列两排，站得笔直，眼观鼻鼻观心，像六根没插香的木头桩子。
“来得真快。”陈卷低声嘟囔了一句，不知道是在说李文书，还是在说这场预料中的“下一步”。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脸上那点因为焦虑而僵硬的肌肉活泛起来，堆起一层职场专用的、热情又不过分的笑容，走过去开门。
“哎呀！李文书！”陈卷拉开门，声音拔高了一个调，透着股“稀客临门蓬荜生辉”的假热情，“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快请进快请进！外面灰大，别呛着！”
李文书脸上的标准笑容纹丝不动，甚至因为陈卷的夸张表演，而显得更加……标准了。他微微颔首，算是回礼，脚步却没急着往里迈，目光先在陈卷脸上停了半秒，又越过他肩膀，在办公室里快速扫了一圈。
那眼神，滑过秋云面前的光幕，滑过墙角那盆阴魂草，滑过地上还没清理干净的碎砖和糨糊痕迹，最后落回陈卷脸上。
“陈主事客气了。”李文书开口，声音温和，语调平稳，“下官奉命前来，岂敢劳烦陈主事亲迎。”
他说着“岂敢”，脚下却很自然地往前一步，跨过了门槛。那六个文吏留在门外，没跟进来，但站位微妙，正好堵住了走廊两边。
陈卷心里骂了一句，脸上笑容更盛：“李文书这是……又有崔大人的新指示？”他一边说，一边侧身让开，顺手想把门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