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珏走了。
监控室的门合上，那身深紫官袍带走的压抑感却没散干净，像墨水滴进水里，晕开一片无形的沉。陈卷站在控制台前，盯着门口看了两秒，然后抬手用力抹了把脸，像是要把沾在脸上的什么脏东西擦掉。
脑子里那些“老梆子”、“怜悯”、“辰时三刻”的念头还在嗡嗡乱撞，他强行按住。现在不是琢磨对手多阴的时候，是救火的时候，火已经烧到眉毛了。
他转过身。
秋云面前的几块光幕亮着，数据流安静滚动。黑无常像截影子贴在门边，袖口破洞的线头随着呼吸微颤。牛头马面凑在旁边，大气角和小眼睛都盯着他。白无常缩在更远的角落，抱着记录玉板，手指捏得发白。
还有横梁上——哦，孙悟空已经跳下来了，蹲在控制台边上，金箍棒在手里转着圈，一圈，两圈，转得人眼花。他脸上写满了“赶紧的别磨蹭俺等着干活”。
“好了，”陈卷开口，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监控室里很清楚，“戏看完了，该干活了。”
他拍了拍控制台面，冰凉的触感让他脑子更清醒点。
“秋云姐，安民告示，用阎王殿官方账号，立刻发。”他说，“语气要稳，要像老板亲自开口那种——‘一切尽在掌握，尔等稍安勿躁’。重点提‘陛下密切关注’。”
秋云点头，手指已经在虚空中敲击。光幕一闪，发布成功的标识跳出。“已发送。推送范围：全地府功德宝用户及关联节点。预计三息内覆盖完成。”
“同时启动‘托梦计划’。”陈卷语速加快，“筛选条件：阳间直系亲属不少于三个，生前是教书先生、衙门小吏、乡绅地主这类说话有人信的，优先。给他们开临时托梦许可证——就盖我那个‘改革办急事急办’的章。”
他顿了顿，眼睛眯了眯：“培训要点，记清楚：第一，地府现代化程度很高，忘川河治理了，投胎不排队了；第二，功德宝绝对安全，老板亲自站台；第三……”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引导他们跟家里人多要……咳，是建议家属多烧点新式纸扎用品，支持地府建设。上次那个智能手机纸扎反馈不错，这次重点推平板电脑、蓝牙耳机，还有吴工捣鼓的‘地府专用无线传讯器（纸扎版）’。”
马面在旁边听着，小声嘀咕：“领导，这算不算……利用职务之便搞创收？”
陈卷瞪他一眼：“这叫‘拉动阴间GDP，促进两界文化交流’！不懂别瞎说！”
马面缩了缩脖子。
陈卷转向孙悟空，表情变得郑重，还带了点哄小孩似的耐心：“猴哥，您的任务最重要。您现在就是咱们地府新聘的‘特级反诈宣传大使’。”
他把秋云递来的一个玉简交给孙悟空：“这是‘第一批重点教育对象名单’。五个人，住址、常去的地方都标了。您的任务：找到他们，进行一对一的、深入的、‘文明礼貌’的反诈宣传。核心目标是让他们安装‘地府反诈中心APP’，签署‘不再造谣承诺书’，并在社区公开澄清谣言。”
孙悟空接过玉简，贴在额头上感应了一下，咧嘴笑了：“‘快嘴李’、‘碎嘴张’、‘长舌王’……这名儿起的，一听就不老实。住得是有点散，不过没事，俺筋斗云快。”他看向陈卷，挠挠头，“那个……小陈陈，俺要是敲门，他们不开，或者隔着门跟俺对骂，俺咋办？俺保证不打死，但也不能干站着吧？”
陈卷嘴角抽了抽：“猴哥，咱们是宣传，要以理服人。您可以先客气点，就说‘地府反诈中心送温暖上门，免费安装APP，还有机会抽取孙悟空亲笔签名金箍棒模型（纸扎版）’。如果不开门……”他顿了顿，“您就稍微展示一下您作为‘大使’的权威？比如，让门‘自己打开’？或者，从窗户‘礼貌地’进去交流？总之，尽量别造成结构性破坏，维修费……挺贵的。”
孙悟空眼睛一亮：“懂了！先礼后兵，兵也是轻轻的兵！保证完成任务！”他把玉简往怀里一塞，扛起金箍棒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这‘大使’有俸禄不？算不算地府正式编制？包五险一金……啊不，包吃住不？”
陈卷扶额：“……算外聘专家，按次结算，功德点丰厚！先干活！”
孙悟空嘿嘿一笑，身影“唰”一下就不见了。监控室里留下一阵微弱的、搅动空气的余波，还有几片从横梁上震落的灰尘。
陈卷看向牛头马面：“你俩，带几个机灵点的兄弟，去鬼市。别穿官服，装成普通鬼差或者鬼市管理员。重点‘关照’那几个带头喊抛售、制造恐慌的。‘请’他们回来喝杯茶，问问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或者……是不是收了谁的好处。态度要好，但眼神要凶。明白？”
牛头挺起胸膛，大气角一扬：“明白！请人喝茶俺最擅长了！上次那个‘快嘴李’，俺请他喝了三壶，他后来见着俺就跑！”
马面捅了他一下：“领导说的是‘请’！文明点！”
陈卷没理他俩的小动作，深吸一口气，看向黑无常，声音压到最低：“老黑，最急的事。联系钟馗，告诉他，地牢行动不能再等了。我这里有老板的手令……和一位刚刚打完架、手很痒、非常想活动筋骨的‘特别顾问’。问他什么时候能动手。”
黑无常无声点头，转身融入门外阴影，去执行联络任务。他袖口的破洞边缘，焦黑的线头在行动中飘动了一下。
牛头马面摩拳擦掌地出去了，隐约能听到马面在走廊里小声教育牛头：“这次别真把人灌吐了！领导说了要文明！”
白无常终于从角落里挪出来一点，怯生生地问：“领导……那、那我干啥？”
陈卷看了他一眼：“你盯着社区，实时汇报舆论风向变化。特别是安民告示发出后的反应，还有……猴哥‘宣传’过后的反应。每半柱香报一次。”
白无常用力点头，抱紧了记录玉板：“好、好的！”
所有人都动起来了。
监控室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服务器散热片低沉的嗡嗡声，还有秋云面前光幕上数据流刷新的细微声响。
陈卷站在原地，没动。
刚才那碗“定惊安魂汤”的效力好像过去了，疲惫和饥饿感又涌上来，像潮水，一阵一阵拍打着魂体模拟出来的神经末梢。他下意识摸了摸怀里，想起钟馗给的那块“煞气酱牛肉”——还硬得像砖头。他掏出来，看了看，又无奈地塞回去。
目光无意间扫过控制台角落。
孟婆留下的那个空碗还放在那里。碗底那点深紫色的汤渍，在惨白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仿佛有生命般的流动感。陈卷盯着看了两秒，伸手把碗拿过来，用手指沾了点汤渍，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还是那股薄荷混合苦草的味道，没什么特别。
他把碗放下，自嘲地笑了笑：“真是饿出幻觉了……”
他没注意到，当他转身去查看秋云那边数据时，碗底那点汤渍，极其轻微地、闪烁了一下微不可查的幽光，瞬间又恢复正常。
“陈主事。”秋云的声音响起。
陈卷转头。秋云面前的一块玉板，正闪烁着刺眼的红光。警报框弹出来，文字滚动：
【警告：检测到异常香火愿力波动。】
【源头：古老废弃管道HS-07（忘川下游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