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珏没急着进来,先在门口站定,目光像刷子一样扫过整个监控室。在横梁那片阴影处多停了半秒,然后落到陈卷身上。
“陈顾问。”他开口。
陈卷心里骂了句这老梆子来得真TM是时候,脸上却已经堆起那种职场专用的、热情又不过分的假笑,还往前迎了半步:“哟,崔大人!您怎么亲自到这儿来了?”
崔珏像是没听见话里的刺,脸上悲天悯人的表情纹丝不动:“老夫适才听闻,数据中心遭袭。”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主屏幕那八个正在缩小的窟窿动画上,“虽赖大圣神威,击退宵小,然……”他摇了摇头,“观此破损,损失亦是不轻。”
陈卷没吭声,等着下文。他知道重点在后头。
果然,崔珏话锋一转,语气沉痛起来,像在宣读悼词:“更堪忧者——如今谣言四起,甚嚣尘上。鬼市抛售,民心浮动,三界侧目啊。”
他向前走了两步,离陈卷更近了些,声音压低,却确保屋里每个“人”都能听清:“陈顾问,老夫早前便曾言,革新之举,关乎地府根基,当循序渐进,稳扎稳打。似你这般……锐意进取,精神可嘉,然终究是年轻气盛,思虑难免不周。”
他叹了口气:“如今这局面……操之过急,反生祸患,岂不令人痛心?”
陈卷听着。
听着这套“我早就说过”、“你不听老人言”、“现在搞砸了吧”的标准甩锅话术,感觉胸口那口气堵得厉害,像有团湿棉花塞在嗓子眼。孟婆汤压下去的饿劲又有点泛上来,带着股酸气。
他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不是冷笑,是那种听到特别离谱的笑话时,实在没憋住的笑。
崔珏念珠转动的节奏,微不可查地滞了一瞬。
“陈顾问何故发笑?”
陈卷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笑泪:“我笑崔大人您……真是太敬业了!我们这儿,窟窿刚补到百分之八十九,”他指了指进度条,“鬼市抛售潮兴起,满打满算不到一盏茶时间。您就连‘民心浮动、三界侧目’这么专业的词儿都备好了?您这情报系统,响应速度比我们功德宝的服务器还快啊!”
他眨眨眼,笑容更盛:“平时没少‘关注’社区动态吧?是不是专门雇了几个‘听风鬼’,开了那种‘实时监控舆情至尊VIP套餐’?还是说……”他拖长了调子,“您有内幕消息来源?比我们这当事的还清楚?”
崔珏面色丝毫不变,但指尖捏着的那颗念珠,被捻动的力道明显重了一丝:“老夫职责所在,关切地府安定,自是时时留意各方动向。陈顾问年轻气盛,偶有失察,亦是常情。”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陈卷脸上,那里面没有咄咄逼人,只有一种近乎慈悲的……怜悯。
仿佛在说:你看,你搞砸了,我来教你怎么办。
这种眼神比直接的指责更让陈卷火大。他感觉自己的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怜悯?又TM是怜悯!这老梆子觉得我已经是条死鱼,只等辰时三刻下锅油炸了是吧?线上水军泼脏水,线下煽动抛售,现在亲自下场扣帽子……三管齐下,这是要一口气把我按进忘川河底,连泡泡都不让冒一个啊!」
他正琢磨着怎么怼回去,横梁阴影里传来孙悟空百无聊赖的声音,还夹杂着挠手背的窸窣声:“咋这么麻烦?要俺老孙说,谁在那儿瞎咧咧,俺就去谁家,当面问问他还敢不敢胡说八道!一棒子……哦不对,小陈陈说了不能打死,那就轻轻敲打敲打,保准老实!”
监控室里安静了一瞬。
牛头蹲在角落,大气角困惑地晃了晃,小声问旁边的马面:“马面,猴哥说的‘敲打’……是像俺敲钉子那样敲吗?”
马面紧张地拽他袖子,用气声说:“别问!领导在想大事!”
陈卷眼睛猛地一亮。
那光亮得吓人,像黑夜里的鬼火。他扭头看向横梁方向,又转回来盯着崔珏,脸上那种假笑忽然变得鲜活起来,甚至带了点邪性的兴奋。
“猴哥!”他声音拔高了些,“您这话……简直是点醒梦中人!天才!绝顶的天才运营思路!”
他转向崔珏:“崔大人,您放心,收拾局面嘛,我们改革办有预案。老话说得好,谣言止于智者。”
他顿了顿,笑容扩大,露出两排白牙:“更止于……上门服务的金箍棒。”
崔珏脸上那完美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不是恼怒,更像是一种……被荒谬感冲击后的凝滞。他大概没想过,一场严肃的政治问责,会以“物理超度”作为解决方案被提出来。
横梁上,孙悟空似乎对自己的提议被采纳很满意,尾巴尖得意地晃了晃,带落几点灰尘。他换了个更舒服的蹲姿,金睛里闪着跃跃欲试的光。
控制台后,秋云在崔珏出现时,就已经悄无声息地调出了一个隐蔽的界面。此刻,她面前一块玉板的角落,闪烁着极小的【录音中-存档】字样。另一块玉板上,关于“判官司内网终端异常激活”的数据流正在深入分析,几条新的关联线被标红。
门口,黑无常的身体几不可查地调整了角度。从原本面向门外走廊,变成了侧身,既能余光锁定崔珏,又能兼顾门外动静。
崔珏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平,更冷:“陈顾问,地府……是有法度之地。岂可滥用私刑,以武压人?此非治本之策。”
陈卷点头,点得很用力:“对对对,崔大人说得太对了!不能滥用私刑!所以咱们这不叫‘私刑’,这叫……”他眼珠一转,“‘地府金融秩序维护特别劝导行动’!您想啊,快嘴李那帮人,散布不实信息,扰乱市场秩序,造成功德宝份额异常波动,这算不算危害地府金融安全?我们派人去了解一下情况,劝导他们停止不当行为,这合情合理吧?”
他越说越顺,甚至开始比划:“猴哥就是我们的‘特聘劝导员’。以理服人,以德服人,必要时展示一下咱们维护秩序的‘决心’和‘能力’。这怎么能叫滥用私刑呢?这叫……防患于未然!主动维稳!”
崔珏看着他,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发了癔症的疯子。
他大概第一次见到有人能把“上门揍人”说得这么清新脱俗,还套上了一堆冠冕堂皇的帽子。
“陈顾问巧舌如簧。”崔珏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语气里听不出是赞是讽。他不再看陈卷,目光转向主屏幕,看着那已经爬到【97%】的修复进度条,“然则,纵使你能以武威慑一二宵小,这满城风雨,人心惶惶,又当如何?鬼市抛售之势,已成溃堤。你堵得住一张嘴,堵得住万鬼之心吗?”
陈卷脸上的笑容淡了点,但没消失。他知道崔珏戳中了痛点。孙悟空能“劝导”快嘴李,但不可能“劝导”所有恐慌的鬼魂。信用这东西,建立起来难,崩塌起来却快得像雪崩。
「得双线作战。线上发安民告示,至少先稳住大部分不明真相的。线下让猴哥去掐掉几个最跳的源头,杀鸡儆猴。同时……赵明那边绝对不能等!」
他心里正快速盘算着优先级和说辞,怀里——不是功德宝,是贴胸口放着的替身玉符——突然毫无征兆地,同步着他的魂核,重重地跳了一下。
噗通。
很沉,很有力的一下。震得他胸口发麻。
紧接着,一股极其细微、但清晰无比的凉意,像根冰丝线,顺着脊椎骨“嗖”地窜上天灵盖。
陈卷浑身一僵。
这感觉……太熟悉了。
老板在读心。
不,不是读心,更像是……一种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