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卷刚把最后几个老鬼送出门口。
“嘎吱。”
声音不大，但很有节奏。一下，停两秒，又一下。
“嘎吱……嘎吱……”
像是什么老木头在吃力地呻吟。
陈卷扭头，看向改革办屋里靠墙的角落。
那里摆着一张太师椅。椅子挺气派，黑沉木的架子，扶手雕着云纹，垫子是暗红色的绒布——虽然绒都快磨秃了，露出底下发黄的棉絮。这张椅子是之前牛头从阎王殿后勤仓库“借”来的，说是什么“明代黄花梨，领导讲话专用”，搬回来给陈卷撑场面用。陈卷坐过一次，硌得屁股疼，就扔墙角了。
现在，椅子上坐着孙悟空。
不是正襟危坐。是盘着腿，整个人窝在椅子里，锁子黄金甲蹭着椅背，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金箍棒横在他膝盖上，他一只手搭着棒子，另一只手……正用金箍棒的棒子尖，百无聊赖地掏耳朵。
掏一下，椅子随着他微微侧身的动作，“嘎吱”响一声。
他掏得很认真，眯着眼，嘴角下撇，一副“这耳屎怎么掏不完”的烦躁样子。棒子尖在他耳朵里轻轻转动，带出一点几不可闻的“沙沙”声。
陈卷看着这一幕，脑子里那根叫做“荒诞”的弦，又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齐天大圣，斗战胜佛，地府终极武力外聘顾问，此刻正蹲在一张快散架的古董太师椅上，用定海神针……掏耳朵。
还掏得不太得劲，因为椅子总响，影响他发挥。
孙悟空似乎感觉到了陈卷的目光。他停下动作，把金箍棒从耳朵里抽出来，凑到眼前，眯起一只眼看了看棒子尖——上面干干净净，啥也没有。他有点失望地吹了口气，然后“唰”一下，把棒子扛到肩上，动作流畅得像演练过千百遍。
他看向陈卷，眼睛亮了，那种“可算轮到我了”的光。
“小陈陈！”孙悟空声音透着股等久了的埋怨，“培训完没？俺等得——花都谢了！再等下去，俺这手，”他晃了晃扛着金箍棒的手，“就不是手了，是痒痒挠！”
陈卷赶紧把嘴里那点怪味咽下去，脸上挤出笑容，小跑着过去。脚有点软，刚才站桌子上喊得太用力。
“猴哥！马上！这就来！”他跑到秋云的操作台边。
秋云头也没抬，手指在虚空中一划，一块巴掌大小、泛着微光的玉简就从一堆数据流里飘出来，落到陈卷手里。玉简温润，表面刻着几个小字：“第一批重点劝导目标”。
陈卷双手捧着玉简，又小跑回孙悟空面前，递过去，姿势恭敬得像献宝。
“猴哥，名单！秋云姐刚整理好的，热乎着！”
孙悟空一把抓过玉简，没用手拿，直接“啪”一下贴在自己额头上。他闭上眼睛，猴脸上绒毛微微抖动。
几秒后，他睁开眼，表情有点古怪。
“‘快嘴李’、‘碎嘴张’、‘长舌王’、‘瞎哔哔赵’、‘胡咧咧钱’……”他念着名字，每念一个，眉头就皱紧一分，“这都啥名儿？你们地府起名……都这么……这么贴切吗？”
他挠了挠脸，金箍棒在肩上晃了晃：“住得是挺散。忘川下游旧码头、枉死城东区棺材铺后巷、酆都城西贫民窟第三个茅坑旁边……”他顿了顿，咧嘴笑了，露出尖牙，“不过没事，俺筋斗云快。一炷香？半炷香都用不了，全跑完。”
他说着就要从椅子上站起来。
“等等！猴哥！”陈卷赶紧伸手，虚虚按了按——没敢真碰，“任务！任务性质！咱们再明确一下！”
孙悟空屁股刚抬起一半，又坐了回去。椅子发出“嘎吱”一声痛苦的哀鸣。他歪着头看陈卷，金睛里写着“你怎么比唐僧还啰嗦”。
“知道知道！”孙悟空掏了掏另一只耳朵，“不就是‘反诈宣传大使’嘛！你培训那些老鬼的时候，俺都听见了。先讲道理，讲不通再……”他做了个挥棒的手势，但幅度很小，“再轻轻劝劝。俺懂！当年取经路上，俺也经常跟妖怪讲道理！”
陈卷嘴角抽了抽。
「你那是讲道理吗？你那是‘道理讲完，该吃棒子了’的前奏吧？」他心里吐槽，脸上却不敢表露，只是笑容更真诚了点。
“对对对，猴哥理解得对！就是‘先礼后兵’！”陈卷搓着手，组织语言，“但这次这个‘兵’，它……它有点特殊。”
“特殊？”孙悟空来了兴趣，往前探了探身子。椅子“嘎吱”抗议。
“不能打死，不能打残，最好连皮……都别擦破。”陈卷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斟酌，“主要是震慑。让他们从灵魂深处，认识到自己的错误。然后，自愿安装咱们的‘地府反诈中心APP’，自愿签‘不再造谣承诺书’，再自愿……去功德宝社区，发帖澄清。”
他说完，看着孙悟空。
孙悟空摸着下巴，金睛眨巴着，像是在理解一套全新的、比七十二变更复杂的法术。
“不能打疼……”他喃喃自语，“还要自愿……这难度……”他眼睛突然一亮，“有了！”
陈卷心里一紧。
孙悟空兴奋地比划：“俺最近闲着，新琢磨出一套棍法！叫‘和风细雨式’！力道控制得可精细了！一棍子下去，保证只震散他三魂七魄里的七魄，三魂毫发无伤！就是会晕一会儿，像喝多了孟婆汤，转圈圈那种！晕完了，保管啥都愿意签！”
陈卷：“……”
他感觉后背刚下去的汗，又冒出来了。模拟的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滑，痒痒的。
“别！猴哥！千万别！”陈卷差点跳起来，“晕了还怎么签字？得是清醒的！深刻的！发自肺腑的认识错误！”
孙悟空皱眉，挠了挠头，金箍棒在肩上转了个圈。“那咋整？俺总不能真跟个庙里的和尚似的，站门口给他念《地府治安管理处罚条例》吧？那玩意儿俺也没背过啊。”
陈卷抹了把额头不存在的汗，脑子飞快转，试图从前世看过的、为数不多的文明执法宣传片里扒拉点碎片。
「态度要好……程序要规范……呃，地府好像没这程序……那就，灵活处理？」
“这样，猴哥，”陈卷压低声音，像在传授什么秘籍，“您先去敲门。客气点，就说——‘地府反诈中心送温暖上门，免费安装APP，还有机会抽取孙悟空亲笔签名金箍棒模型，纸扎的！’”
孙悟空眼睛瞪圆了：“还有奖品？俺咋不知道？”
“宣传！宣传策略！”陈卷赶紧说，“重点不是奖品，是态度！是亲和力！”
“哦……”孙悟空似懂非懂，“那他要是不开门呢？或者，隔着门骂俺？”
“那就……”陈卷咬了咬牙，“展示一下您作为‘大使’的权威。比如，让门‘自己打开’？或者，从窗户‘礼貌地’进去，面对面交流？”
他说“自己打开”和“礼貌地”时，咬字特别重。
孙悟空懂了，咧嘴笑，笑得有点坏。“懂了！先礼后兵，兵也是轻轻的兵！门自己开……简单，俺吹口气的事儿。窗户进去也行，就是不知道他家窗户结不结实，别俺一碰，哗啦，全碎了。”
他站起来，这次动作幅度大了点。
“咔——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