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师椅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脆响。陈卷眼睁睁看着，椅子左边那条雕花扶手，从连接处裂开一道缝。椅面也微微下陷了一块。
孙悟空浑然不觉，扛着金箍棒就往外走。
“放心吧小陈陈！”他声音带着跃跃欲试，“俺老孙办事，有分寸！保证让他们自愿安装，自愿签字，自愿澄清！走了！”
走到门口，他忽然又停住，回头，用空着的那只手挠了挠手背。手背上那个红亮的马蜂包，之前抹的绿色药膏已经干了，结成薄薄的一层亮壳。
“对了，”孙悟空挠着包，表情有点不好意思，“小陈陈，这趟‘出差’，有补贴没？比如……报销点花果山的马蜂药钱？吴工那药膏好用是好用，就是量太少，不够抹。你看，又痒了。”
陈卷脑子里立刻开始算账。
马蜂药钱，估计几十功德点，顶天了。机房八个窟窿，八百。门锁窗户，未知，但肯定比药膏贵。
“报！”陈卷回答得斩钉截铁，“必须报！记账上！等这事儿完了，一起结！”
“成！”孙悟空满意了，点点头。
然后，他身影一晃。
不是跳，不是飞，就是……晃了一下。像夏天的热浪扭曲了空气，又像一滴浓墨滴进清水，瞬间晕开，然后消失不见。
门口空荡荡的。只有一阵微小的、几乎感觉不到的风，打着旋儿吹进来，拂动了地上几张散落的黄色许可证，发出“沙沙”的轻响。
屋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墙角传来白无常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他刚才一直缩在另一张桌子后面，只露出半顶白帽子和一双眼睛，此刻吓得往后一仰，差点从椅子上翻下去。他手忙脚乱扶住桌子，拍了拍胸口，小声嘀咕：“走、走得真快……吓死鬼了……”
还没完全离开的几个老鬼，挤在门口，探头探脑，脸上又是敬畏又是好奇。
“那就是齐天大圣？”“看着真年轻……”“他肩上那根棒子，是不是就是当年大闹天宫用的定海神针？”“嘘！小点声！别被他听见杀个回马枪……”
秋云在操作台前，推了推眼镜。她面前的一块玉板上，一个极其耀眼的金色光点，正以匪夷所思的速度在地府三维地图上划过一道直线，瞬间就从一个区域跳到了另一个区域。旁边另一块小屏幕上，显示着加密通讯状态：“黑无常：就位，距离30丈，隐蔽。记录开始。”
她平静地在日志里敲字：“大圣出发。目标序列启动。实时监控中。社区恐慌指数持续下降，当前降幅1.5%。”
陈卷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又看了看墙角那张裂了扶手的太师椅，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总算送走了……」他想，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松了一小格，但立刻又被新的担忧缠上，「快嘴李住忘川下游旧码头，那地方乱得很，希望别节外生枝……黑无常跟着，应该能看着点，至少知道门是怎么坏的，窗户是怎么碎的……马蜂药钱，小钱，能解决问题就行……」
他走到那张太师椅旁边，蹲下，摸了摸扶手上的裂缝。裂缝挺深，木头茬子都翻出来了。
“这椅子……”陈卷叹了口气，“好像是阎王殿会议室那套里的？明代黄花梨……后勤部登记册上标价好像是一千二功德点？”
他感觉自己的心抽痛了一下。
他掏出功德宝令牌，拇指划开，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开始语音输入：
“备忘录。物品损坏：明代黄花梨太师椅一把（疑似阎王殿公产）。损坏部位：左扶手断裂，椅面下陷。直接责任人：孙悟空。关联任务：反诈宣传行动。建议处理：联系技术司吴工评估修复可能及费用，或启动赔偿程序。优先级：低。”
刚说完，那椅子似乎又“嘎吱”轻响了一声，像是在附和，又像是在抗议自己悲惨的命运。
陈卷收起功德宝，正准备去看看秋云那边还有什么新情况——
“领、领导！”白无常结结巴巴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急，还带着点难以置信。
陈卷转头。白无常把面前的玉板屏幕转过来，手指颤抖地指着。
功德宝社区界面，“快嘴李”的账号，刚刚更新了一条动态。
发布时间：就在十息之前。
内容只有两个字，但后面跟了一长串的、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敲出来的感叹号：
“我装！！！！！！”
下面配了张图。图有点糊，但能看清是一扇歪斜的木门，门轴好像脱了，门环被捏得扭曲变形，像根被玩坏了的麻花。
评论区已经疯了：
“李哥？李哥你号被盗了？？”
“这门……是被人用拳头砸变形的吧？”
“装？装什么？装死？”
“我靠！孙大圣真上门了？！”
“李哥，说句话啊！你还活着吗？（鬼命）”
“@地府百事通，大佬，这也在你预料之中吗？”
几乎同时，陈卷怀里那张用于和黑无常紧急联络的加密传讯符，轻轻震动了一下。
他掏出来，激活。
符纸上只浮现出三个简洁的字，是黑无常的风格：
“第一站，毕。”
陈卷盯着那三个字，又看了看屏幕上快嘴李那惨不忍睹的门和那声嘶力竭的“我装！！”，一时不知道是该松口气，还是该为后续的维修账单提前默哀。
他舔了舔嘴唇，洗脚水的怪味好像又泛上来了。
就在这时，秋云面前的操作台上，一块一直安静显示着数据流的玉板，毫无征兆地闪烁起急促的红光，同时发出低沉的“嗡嗡”警报声。
秋云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她手指快速敲击，调出警报详情。
屏幕上弹出一个复杂的能量频谱图，其中一段波形剧烈跳动，旁边标注着：【香火古道HS-07，段位：忘川下游与旧码头交汇处。波动强度激增300%。检测到高浓度不明能量聚集，形态疑似……短暂空间扰动。】
秋云的目光在那段标注上停留了一瞬，又瞥了一眼另一块屏幕上孙悟空的金色光点位置——正好也停在忘川下游旧码头区域，距离那个“空间扰动”坐标，不到百丈。
她手指停顿了半秒，然后平静地将这个警报窗口最小化，拖到屏幕角落，没有立刻向陈卷报告。
只是，她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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