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会议室到森罗殿,这段路陈卷走了大概一炷香时间。
不是路远,是他走得慢。每一步都像是在往刑场挪。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的脚步声和呼吸声——模拟的呼吸声,其实鬼不需要呼吸,但习惯了,改不了。墙上魂力灯的光惨白惨白的,照得他影子拉得老长,在身后晃晃悠悠,像个随时会扑上来的怪物。
他脑子里还在转刚才孙悟空的话。
崔珏。天庭仙吏。忘川下游废弃驿站。夜里见面。
每个词都像根刺,扎在肉里,不致命,但疼,还让人发慌。
如果孙悟空说的是真的——大概率是真的,那猴哥虽然爱闹,但从不瞎编——那崔珏这老梆子,手已经伸到天庭去了。他想干什么?借天庭的势压地府?还是跟天庭联手,彻底搞垮功德宝?
还有那“小心镜子”。
镜子。镜子。到底他MD是什么镜子?
陈卷下意识摸了摸胸口。请柬贴在里衣口袋,硬邦邦的。替身玉符在更里面一层,温热的,一下一下搏动,噗通,噗通,节奏跟他心跳一样。这玩意儿到底是保命的,还是监控的?或者兼而有之?
他停在森罗殿外。
两扇巨大的黑木门,上面刻着狰狞的鬼面纹,眼睛处镶着暗红色的宝石,在昏暗光线下像在流血。门口没有守卫——阎王不需要守卫。或者说,整个地府都是他的守卫。
陈卷深吸一口气。
吸进去的是地府特有的、阴冷潮湿还带点霉味的空气。他整理了一下官袍,把那截翘起的领子用力往下按了按。按下去,松手,又弹起来。
“操。”他低声骂了句,放弃。
然后他推门。
门很重,推开时发出“嘎吱——”的沉闷声响,像老旧的棺材板被掀开。里面光线更暗,只有阎王那张巨大的书案上点着几盏魂力灯。灯是青白色的,光晕不大,勉强照亮书案周围一圈。
阎王坐在书案后。
他今天穿了件深黑色的常服,没有绣金线,看起来朴素,但料子在灯光下泛着流水般的光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着。手里拿着一支朱笔,正在批阅公文。书案上的公文堆得像小山,高的那摞几乎要挡住他的脸。
陈卷走进去,在距离书案大概三丈远的地方停下。这是规矩——非召见不得近前三丈。他躬身,行礼,声音尽量平稳:“臣陈卷,参见陛下。”
阎王没抬头。
朱笔在公文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笔尖是红色的,在青白色的灯光下,红得有点刺眼。
陈卷保持躬身的姿势,不敢动。膝盖开始有点酸——鬼的膝盖也会酸,模拟的。他盯着地面,地砖是黑色的,打磨得很光滑,能映出上方魂力灯模糊的光晕。
大概过了十息。
朱笔停了。
阎王放下笔,抬起头。他的脸在灯光下半明半暗,眼睛看过来,深得像古井,里面一点光都没有,但又好像什么都能看透。
“何事?”阎王开口,声音不高,平缓,听不出情绪。
陈卷直起身,从怀里掏出请柬的复印件——原件他不敢带,怕被老板直接收走或者触发什么。复印件是秋云用留影阵法拓印的,材质是普通黄纸,云纹和字迹倒是清晰,但没有仙力流转。
他双手捧着复印件,往前递了递:“陛下,天庭送来请柬,邀臣赴‘三界新兴业态交流研讨会’。臣特来请示,该如何应对。”
阎王的目光落在复印件上。
看了大概三秒。
然后他重新拿起朱笔,笔尖在公文上点了一下,留下个红点。
“……嗯。”他说。
陈卷等着下文。
没了。
就一个“嗯”。
陈卷心里开始打鼓。这什么意思?嗯是知道了?还是嗯是让你自己看着办?老板你能不能多说几个字?哪怕骂我两句也行啊!
他硬着头皮,又补充了一句:“臣……臣经验浅薄,恐在天庭失仪,有损地府颜面。故……特来请陛下示下。”
阎王笔尖又停了。
这次停的时间长一点。他抬眼,看向陈卷。那目光像实质的针,从陈卷额头开始,一路往下,扫过眼睛,鼻子,嘴巴,脖子,胸口——在胸口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下,最后落在他官袍下摆那片干涸的荧光绿阴苔上。
陈卷感觉自己的魂体在那目光下有点透明。
“爱卿。”阎王开口,声音还是平的,“自决便可。”
陈卷心里一松。
自决。那就是让他自己决定。好,好,至少老板没给他设限,没说不许带孙悟空,没说不许带特产,没说不许……
“不过。”
阎王又吐出两个字。
陈卷那口气刚松到一半,卡在嗓子眼。
阎王把朱笔搁在笔架上,发出“嗒”一声轻响。他身体往后靠了靠,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看着陈卷。
“临行前,”阎王说,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清晰,“不妨去拜访一下崔判官。”
陈卷后背的汗毛,“唰”一下全立起来了。
“崔判官于天庭礼制、诸司关系、各宫忌讳,颇为熟稔。”阎王继续说,声音里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意味,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此去天庭,多有需注意之处。他可指点一二。”
陈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发干,没发出声音。
阎王看着他,那双深井般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还是别的什么?陈卷不确定。灯光太暗,他看不清。
“崔判官虽与爱卿理念偶有不合,”阎王又说,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但于此等关乎地府颜面之事,当会顾全大局。”
他顿了顿,补上最后一句:“去吧。”
说完,重新拿起朱笔,低头,继续批公文。那姿态很明显:话已说完,你可以滚了。
陈卷站在那里,脑子嗡嗡响。
拜访崔判官?让崔珏给他“补课”?还“顾全大局”?
老板这是……把他往火坑里推?还是真觉得崔珏能帮他?
以崔珏那老梆子的尿性,不趁机把他埋进“大局”里当肥料就不错了!还指点?指不定怎么指点呢——告诉他天庭哪位大仙最讨厌地府来的,哪位仙娥最小心眼,然后“不小心”说错几个关键名字,让他上去就得罪一圈人。
等等。
陈卷脑子里突然闪过孙悟空的话。
崔珏和天庭仙吏密会。
老板现在让他去找崔珏“补课”。
这TM……该不会是个局吧?老板知道崔珏和天庭有联系,故意让他去试探?或者,老板和崔珏其实是一伙的,合伙演他?让他傻乎乎地去问,崔珏给他假情报,他在天庭出丑,地府改革失败,崔珏顺势接手功德宝,老板……老板得到什么?得到个听话的判官司?还是跟天庭的交易筹码?
操。
越想越可能。
陈卷感觉后背的冷汗已经浸湿了里衣。模拟的冷汗,黏腻腻的,难受。
他咬了咬牙,躬身:“臣……遵旨。”
然后后退,一步,两步,三步,转身,走出森罗殿。
门在身后关上,“哐”一声闷响。
他站在门外,走廊的光线比殿里亮一点,但依然昏暗。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进去,冰凉,带着殿外那种霉味,让他稍微清醒了点。
怀里的替身玉符,这时候突然微微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