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卷提前半柱香到了小会议室。
他觉得自己得先镇镇场子,至少看起来像个领导。结果推门进去,里面空荡荡的,就一张掉漆的长条桌,八把椅子,墙角堆着几个不知道装过什么的空箱子。空气里有股霉味,混着点彼岸花饼干的碎屑味——上次开会牛头偷吃掉的。
他在主位坐下,手放在桌上。桌子表面有划痕,有墨渍,还有个焦黑的印子,不知道谁把烟头还是符纸按这儿了。他盯着那个印子看了会儿,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要是现在装病,说自己突然魂体不稳,去不了天庭,会不会……
会不会被老板看穿,然后罚去扫忘川河三年?
他叹了口气,把请柬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正中央。玉白色的丝帛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云纹缓缓流转,像个安静但危险的活物。
门被推开了。
第一个进来的是黑无常。他总是这样,无声无息的,像从阴影里渗出来的一样。今天穿了那件袖口有破洞的黑袍子,破洞边缘的焦黑线头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他看了陈卷一眼,点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走到最靠墙的阴影位置,站定,不动了。
第二个是牛头和马面。牛头人还没进来,声音先到了:“马面你走快点!领导开会迟到要扣功德点的!”
“牛哥你慢点,我这袖子要被你扯掉了……”马面被他拽着,踉踉跄跄地进来。
牛头今天特意把他那对大气角擦了擦,油亮油亮的,角尖上那道白痕还在。马面则穿了件稍微干净点的深蓝色制服,长脸上写满了“我不想开会但不得不来”。
两人看到陈卷,赶紧站直。牛头嗓门大:“领导!俺们来了!没迟到吧?”
陈卷摆摆手,指了指椅子:“坐。等人齐。”
牛头一屁股坐下,椅子发出痛苦的呻吟。马面小心地坐在他旁边,眼睛已经瞟到了桌上的请柬,瞳孔缩了缩。
接着是老张。秃顶在门口的光线下一闪,他抱着个玉板冲进来,眼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嘴里念叨着:“来了来了……我刚在调试暗线的备用频率,希望‘静默协议’别突然又……呃,主任。”他看到陈卷,赶紧闭嘴,找了个离陈卷最近的位置坐下,玉板抱在怀里像抱孩子。
白无常是飘进来的——字面意义的飘。他魂体有点透明,舌头耷拉着,脸色比平时更白。看到会议室里这么多人,他缩了缩脖子,小声说:“主、主任……我来了……”然后溜到最远的角落,坐下,把自己尽量缩小。
秋云最后一个进来。她手里拿着记录玉板,推了推眼镜,在陈卷左手边坐下,玉板打开,准备记录。
还差一个。
陈卷刚想开口问孙悟空呢——
头顶横梁上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都到齐了?那俺下来了啊。”
金光一闪。
孙悟空已经蹲在了会议桌正中央。不是坐,是蹲。金箍棒横在膝盖上,他一只手搭着棒子,另一只手挠了挠脸,毛茸茸的脸上带着点“这会议真无聊但俺给面子”的表情。锁子甲蹭着桌面,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陈卷嘴角抽了抽。他记得上次孙悟空蹲横梁是数据中心遇袭的时候。这次蹲桌子中央……也算进步?
“人都齐了。”陈卷清了清嗓子,手指点了点桌上的请柬,“事儿,秋云应该都跟你们说了。天庭的请柬,邀我去参加什么‘三界新兴业态交流研讨会’。三日后辰时,南天门通明殿。”
他把请柬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都看看。然后说说,怎么办。”
牛头第一个伸手。他大手抓住请柬,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手指在那丝帛材质上摩挲:“老大,这纸真滑!比俺们地府的黄表纸滑多了!”他凑近闻了闻,“还有股香味……像,像庙里的香火味儿,但更淡。”
马面赶紧拽他袖子:“牛哥!轻点!这是天庭公文!弄坏了要掉脑袋的!”
“俺就看看……”牛头憨笑,手指继续摸,突然眼睛一亮,“老大,俺能不能撕一小角留个纪念?就一小角,指甲盖那么大!”
陈卷还没说话,马面脸都绿了:“牛哥!不能撕!这是带仙力防护的!你撕了它,它可能炸!”
牛头手一僵,小心翼翼地把请柬放回桌上,像放个炸弹。
孙悟空凑过来,金睛盯着请柬上的云纹,看了几秒,咧嘴笑了:“天庭?好事啊!俺五百年前就熟!”他掰着毛茸茸的手指头开始数,“南天门守将巨灵神,是俺手下败将,当年被俺一棒子打得找不着北。兜率宫的金银童子,欠俺人情——俺当年偷……啊不是,是借老君金丹的时候,他们睁只眼闭只眼。蟠桃园的土地老儿,见着俺还得叫一声大圣爷爷,求俺别再把桃树连根拔了……”
陈卷听着,太阳穴开始突突跳。
黑无常在阴影里开口,声音平直,没什么起伏:“天庭通商联合理事会,主事者是太白金星。此人表面和善,实则老谋深算。其下分‘革新’与‘守旧’两派。革新派主张引入下界新技术,守旧派认为‘祖宗之法不可变’。我们功德宝,在守旧派眼中,属于‘奇技淫巧乱纲常’。”
他顿了顿,补充:“太白金星本人态度暧昧。但根据过往记录,他更倾向于平衡。”
陈卷揉着太阳穴:“所以……我这次去,就是去当靶子的。守旧派想踩我,革新派可能想利用我,太白金星想看我表演然后权衡?”
黑无常点头:“基本如此。”
白无常在角落发抖,声音发颤:“主、主任……还有,还有件事……”他舌头打结,说了三次才说清楚,“上次咱们打、打飞了八个天使……虽然是西方的,但天庭会不会觉得咱们地府太、太暴力了?万一他们借题发挥……”
陈卷心里一沉。这点他没想到。是啊,虽然打的是西方鸟人,但天庭那些老古董,最讲“三界和谐”“礼仪之邦”。地府这么暴力,会不会被扣个“破坏和平”的帽子?
老张推了推眼镜,秃顶反光:“从技术角度,主任,我建议您带几件咱们的‘灵犀通’样品上去。老君丹器坊既然感兴趣,可以现场演示。但……”他犹豫了一下,“最好带‘阉割版’。核心阵法隐藏,只展示基础功能。防止他们逆向破解。”
牛头一听“带东西”,来劲了:“对!带特产!老大,你说咱们带啥?孟婆汤便携装?彼岸花脆饼大礼包?还是俺老家特产的……‘牛角梳’?用俺褪下来的角磨的,辟邪!”
马面捅他:“牛哥!你那角梳上次把试用的小鬼头皮梳破了三个口子!”
“那是他头太脆!”
“是你角太硬!”
两人眼看要吵起来。
就在这时候,门被推开了。
孟婆站在门口。还是那身玄色裙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她手里提着两个玉壶,一青一白,走进来,把壶放在桌上,发出“咚”“咚”两声轻响。
陈卷愣了:“孟婆大人?您这是……”
“汤。”孟婆言简意赅,手指点了点青色壶,“‘定心汤’,防被人忽悠。”又点白色壶,“‘壮胆汤’,防被人吓住。”
她顿了顿,眼皮抬了抬,看陈卷:“各五十功德点。记账。”
说完,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补了一句:“天庭那帮老家伙,说话喜欢绕弯。喝这个,脑子清醒点。”
门关上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牛头小声说:“孟婆大人……还挺关心领导的哈。”
马面:“她是关心账能不能结吧……”
陈卷看着那两壶汤,心里有点复杂。孟婆这算是……支持他?还是纯粹做生意?可能两者都有。他摇摇头,把思绪拉回来。
“说正事。”他敲了敲桌子,“现在问题很明确。第一,去不去?——必须去。第二,怎么去?一个人去,还是带人去?带谁?”
孙悟空立刻举手——不对,是举起了金箍棒:“俺!俺陪你去!小陈陈,有俺在,那帮老家伙不敢欺负你!谁敢阴阳怪气,俺就……”他想了想,把“一棒子敲晕”咽回去,换成,“俺就跟他讲讲道理!用金箍棒讲!”
陈卷苦笑:“猴哥,您陪我去,威慑力是够了。但我怕到时候……不是去开会,是去赔南天门的维修费。您那‘讲道理’的方式,我见识过。”
上次“快嘴李”家的门轴,现在还躺在后勤部的维修清单上呢。
孙悟空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俺有分寸!顶多……顶多拆几根柱子?南天门柱子多,少几根看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