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魂力灯丝“滋滋”的叹息。
陈卷盯着老张手里那块黑屏的玉板,感觉自己的胃像是被一只冰凉的手攥住了,慢慢地、慢慢地收紧。
牛头的大气角还沾着桃汁。马面在门外缩着脖子,长耳朵支棱着,捕捉着屋里每一丝细微的动静。
黑无常的手还按在刀柄上,指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白。他的目光从档案柜移到老张脸上,再移到陈卷僵硬的背影上,最后落回窗外——那里只有一片沉甸甸的、化不开的黑暗。
“说吧。”陈卷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飘,像隔着一层棉花,“还能有什么更糟的?”
老张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攒勇气。然后,他按下某个隐蔽的符文。
“噗”一声轻响。
玉板屏幕亮起来,但不是那种刺眼的光,而是一种幽暗的微光。屏幕上没有花里胡哨的界面,只有两条线。
两条缓慢起伏的线,交织在一起。
上面那条是暗红色的,粗,笨重,起伏的节奏慢得让人心焦。旁边一行小字标注:
【目标:HS-07深处异常波动|属性:疑似高浓度混沌愿力残留|相似度(与现存愿力):7%】
“混沌愿力?”陈卷感觉舌头有点打结,“什么东西?”
“就是……愿力最原始的样子。”老张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醒什么,“没被驯化,没被定义,没被分成‘香火’、‘功德’、‘信仰’这些乱七八糟的类别。就是一团……纯粹的‘想要’、‘相信’、‘祈求’的能量。理论上只存在于天地初开那会儿,后来都被消化、转化、定型了。”
他手指在屏幕上划过,将暗红波形的一小段局部放大。起伏的线条变得更加清晰,能看到一些极其细微的、不规则的锯齿状颤动。
“这东西……还活着?”陈卷问。
“不只是活着。”老张喉咙又滚动了一下,“它在……变强。监测数据显示,过去十二个时辰,它的平均强度以每小时大概千分之三的幅度,在缓慢爬升。非常非常慢,慢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是……”他顿了顿,“趋势是向上的。持续了至少三天。”
陈卷盯着那条暗红色的“呼吸”,没说话。
“然后呢?”陈卷听见自己问,“这玩意儿跟小判有什么关系?”
老张没直接回答。他手指在屏幕上又点了几下,另一条线浮现出来。
这条是幽蓝色的,细,密,起伏的节奏快得多,带着一种规律的、近乎机械的精准。像是一台精密的仪器在持续运转,稳定,高效,冷漠。标注是:
【目标:小判核心魂光谱|采样时间:调阅上古卷宗期间】
两条线并列放在一起。
一条暗红,笨重如古兽喘息。
一条幽蓝,细密如机械心跳。
怎么看都不是一个路数。
老张深吸了一口气——陈卷看见他秃顶上的汗珠,在这一刻特别亮,像是刚抹了一层油。然后,老张的手指在虚空中快速划动,调出另一个半透明的分析图层。
他将暗红波形和幽蓝波形中的某一段高频区域,分别标亮。
“看这里。”老张的声音开始发抖,“频率347.82赫兹到348.11赫兹之间,宽度只有0.29赫兹的狭窄频段。”
他按下叠加键。
一瞬间——
那暗红与幽蓝的两条线,在标亮的那一小段里,出现了极其短暂的、模糊的……同步颤动。
重叠的区域被系统自动标红,旁边跳出一个计算数字:
【重合度:3.2%】
3.2%。
陈卷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很小。小到在统计学里,完全可以被归为“随机误差”、“背景噪音”、“无意义巧合”。
但又太大了。
大到你没法假装看不见。
“什么意思?”陈卷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点陌生,“小判的‘魂’,跟三百年前管道里埋着的‘祖宗’,在同一个频率上……挠了一下痒痒?”
老张摘下眼镜,用袖子用力擦了擦镜片。
“不是挠痒痒,主任。”老张的声音稳了些,带着技术工作者特有的、试图用逻辑解释诡异的执着,“是某种……底层架构的相似性。就像两栋房子,一栋是明清古宅,一栋是现代钢筋玻璃楼,外表八竿子打不着。但是,如果我们把墙皮、涂料、装饰全扒了,只看最核心的承重梁和地基结构……会发现它们用了同一种现在已经失传的、特别古怪的榫卯技巧。”
他指着屏幕上那3.2%的重叠区:“这就是那个‘榫卯’。虽然只有一点点,但存在。而且只有在小判全力解析那些上古卷宗——就是关于‘混沌愿力’、‘天地初开’那些玄乎记载的时候——它的魂光波动,才会在这个频段上,和那道古老波动出现这种微弱的呼应。”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牛头的大气角动了动,他小声对马面说:“马面,俺咋觉得……有点冷?”
马面没说话,只是把脖子又往衣领里缩了缩。
陈卷站直了身体。他感觉自己的后脖颈有点发凉,不是风吹的,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凉。
“主任,”老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迟疑,“您说……我们是不是捅娄子了?”
陈卷没立刻回答。
“老张,”他开口,声音不高,“咱们搞‘功德宝’,弄‘灵犀通’,说到底,是在干什么?”
老张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镜:“呃……整合愿力资源?提升地府运转效率?建立现代化金融服务体系?”
“说人话。”
“就是……把原来到处乱飘的香火愿力,像收网一样收拢起来,灌进咱们建好的系统里。”老张斟酌着用词,“然后拿这些‘能量’去驱动各种应用——交易、通讯、监控、调度。”
“对。”陈卷走回桌边,“以前愿力是野的,散的,爱往哪儿流往哪儿流。现在咱们修了水坝,建了电站,搞了灌溉网。”
他顿了顿,看向老张:“但你有没有想过,咱们选来修水库的这个地方……河床底下,本来就躺着个东西?”
老张的秃顶在微光下泛着油汗。他张了张嘴:“您是说……”
“那道‘混沌愿力’的波动。”陈卷指向屏幕上那条暗红色的线,“如果它真是上古留下来的‘原汤’,一直在这条废弃管道里睡着。那咱们现在干的这些事儿——把越来越多的愿力,用越来越复杂的系统引导、转化、压缩——会不会就像在它头顶上,越蓄越深的水?”
老张的脸色白了白。
“水浅的时候,它翻不了身。”陈卷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水越来越深呢?它会不会哪天……就被淹醒了?”
房间里落针可闻。
牛头的大气角上,那滴桃汁终于“嗒”一声掉在地上,在寂静中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