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卷的目光在那白玉壶上停了几秒，肚子里又咕噜了一声，算是把喝茶的念头暂时压下去了。当务之急不是品茗，是活命。
“老张，”他转身，声音压得低，“搞快点。那什么‘养生节目’，整上。”
老张早就等着这句了。“明白。”老张蹲下来，把他那个宝贝箱子完全打开，里面不是玉板，而是层层叠叠、分门别类码放好的各种符纸、微型阵盘、还有缠得整整齐齐的灵线，看着像精密仪器配件库。他先掏出三枚米粒大小、泛着暗银色光泽的小东西，递给陈卷和秋云一人一个，自己留了一个，熟练地塞进耳朵眼里。
“微型通讯符，最新版，信号走皮下魂力传导，基本不可能被外部截获，除非对方把咱们脑袋撬开。”老张一边说，一边又拿出几张巴掌大、画满扭曲符文的黄纸，“但这个只能传音，不能遮眼。所以得用这个——‘循环播放符’。”
他开始在房间里走动，脚步很轻，眼睛眯着，像在感受什么看不见的气流。他先走到床边，手指在床头雕花木板的一个凹陷处摸了摸，点点头。
“床头这个最刁钻，”他对着自己耳朵里的通讯符小声嘀咕，陈卷和秋云听得清清楚楚，“能量波动最隐晦，嵌套了‘清心咒’的变体回路……专防情绪波动探测。你想啊，正常人睡觉时魂力最平稳，它这个阵法就专门捕捉偏离‘平稳’的异常波动。”
他拿出一张循环播放符，用指尖凝聚一点微光，在符纸背面快速写画了几个符文，然后轻轻拍在床头凹陷处。符纸贴上去的瞬间，闪过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微光，随即变得和木板颜色几乎一样。
“对付这个，不能硬堵，得用‘冗余快乐数据流’对冲。”老张解释着，走向窗边，“我会设置它持续输出一段极其平稳、略带正向愉悦情绪的魂力模拟信号，覆盖掉咱们真实的波动。所以主任，秋云姐，待会儿咱们明面上聊天，话题得阳光点，积极向上，最好带点……呃，没见过世面的赞叹？比如夸夸这里的云，雾，仙气儿？或者……”他顿了顿，似乎在想天庭什么最安全，“夸食堂？”
陈卷嘴角抽了一下。夸食堂？他们连食堂门朝哪开都不知道。而且他现在只想骂街。
但老张已经布置到了窗边和茶桌下，动作飞快，嘴里技术术语不停：“窗口这个是广角采集，覆盖视觉和能量残留……茶桌下这个侧重声音和接触感应……好了，基础干扰层搭好了。等我激活总枢纽……”
他回到桌边，从箱底拿出一个巴掌大的、类似罗盘但更复杂的青铜阵盘，手指按在中央，嘴唇微动。
陈卷感觉周围的空气似乎极其轻微地“嗡”了一声，像老式电视机换台时那一瞬间的杂音，然后恢复了正常。但他明显感觉到，那之前无处不在的、让人脊背发凉的被窥视感，好像……淡了一点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温和、更空洞的“注视”，就像你明知有个摄像头对着你，但它拍的都是预设好的宣传片。
“可以了，”老张的声音透过耳内通讯符传来，“干扰程序启动。我们现在有大约两个时辰的相对安全窗口。他们接收到的，会是一段咱们三个在房间里喝茶、看风景、闲聊的和谐画面，无限循环。但咱们动作别太大，说话正常音量就行，真实交流用这个。”他指了指耳朵。
陈卷深吸了一口气。这感觉太怪了，像在演一场观众是瞎子的戏，还得自己给自己配画外音。
行吧。陈卷心里给自己打气，就当是公司年会演小品，底下坐的还是最挑剔的甲方。
他脸上肌肉调动，努力挤出一个夸张的、仿佛第一次进城看到摩天大楼的表情，清了清嗓子，突然用比平时高了八度的音量，对着窗户方向开口：
“哎呀！老张！秋云姐！你们快看！看这窗外的云！这雾！这仙气儿！我的天，吸一口，感觉这魂魄都轻了二两！能多活五百年！啊不……”他卡了一下壳，想起来自己已经死了，赶紧改口，“……那就多扛五百年KPI！为地府建设发光发热！”
他一边说着，脚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老张一下。
老张一个激灵，立刻接上，用一种不太自然的、像朗诵课文的语调对着窗户说：“是、是啊！主任！这仙气纯净度，保守估计是地府的三十倍以上！蕴含的生命精气……呃，虽然对咱们魂体作用方式不同，但肯定大有裨益！在这里办公，效率一定能提升！”
秋云最绝。她翻开记录玉板，用那种播报新闻联播的、毫无波澜却字正腔圆的语调，平静地“朗诵”起来：“观察记录条目一：天庭核心居住区生态环境极佳，视觉能见度极高，PM2.5指数经初步感应，疑似为负值。空气质量远超地府忘川河沿岸标准。领导指示，要深入学习这种绿色、低碳、可持续发展的先进理念，思考如何因地制宜，改善地府幽冥环境……”
陈卷听着，感觉自己脚趾头正在官靴里秘密施工，抠一座三室一厅。
靠。他内心那个小人已经捂住了脸。这比跟崔珏那老梆子开预算扯皮会还累。老子当年在公司年会上演‘奋斗吧！社畜！’都没这么投入。不过，他仔细感应了一下那淡化的窥视感，好像效果拔群？我感觉那几个窥探点‘看’得都挺‘欣慰’，估计觉得地府来的都是些沒见过世面、特别好忽悠的土包子。
就在这时，他耳朵里的微型通讯符传来了老张压得极低、语速飞快的声音：“主任，刚顺便扫描了驿馆对外通讯屏障，很强，定向管制。我们想联系地府，走正规‘传音阁’肯定被录。但我刚才布符时发现房间地下有个很老的备用灵脉接口，锈死了，估计是上古驿站时期的遗留物，可能没被纳入现行管制系统。我可以试试搭条‘暗线’，但信号会极差，不稳定，时间也可能很短。”
陈卷心里一动，脸上还保持着那副“陶醉于仙气”的傻笑，嘴巴对着窗外说着“啊！这云好像在流动！里面有金龙吗？”，同时通过通讯符回应：“搞。能联系上就行，简短报平安，再问问家里情况。”他顿了一下，补充，“特别问问，猴子有没有又拆家，还有……判官司那边有什么动静没。”
“明白。”老张的声音。
秋云的声音也插了进来，同样轻微快速：“已记录天庭基础物价参照：住宿上房三百/日，通铺八十。仙侍服务目测额外计费。尚未发现食堂位置与价目。建议储备干粮。”
干粮……陈卷想起怀里那半块酱牛肉，胃里更空了。
这场尴尬到令人头皮发麻的“职场正能量情景剧”持续了大概一刻钟。陈卷觉得脸都笑僵了，词汇量也濒临枯竭，把云、雾、仙气、房子、甚至窗棂纹路都变着花样夸了三遍。
终于，老张借着“研究窗棂符文”的机会，蹲在窗边，背对房间，偷偷对陈卷比了个“OK”的手势，同时抹了把额头上细密的汗。布置和维持这套反制系统，显然消耗不小。
陈卷松了口气，演技暂时下线。他感觉嗓子有点冒烟，目光又落在了那个白玉壶上。
演了这么久，喝口水总行吧？这玩意总不能也是三百功德点一壶，喝完就自动记账？
他走过去，拿起壶，入手温凉。壶边放着几个同样质地的白玉杯。他倒了一杯。液体清澈，近乎无色，只有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清气袅袅升起，闻着倒是挺舒服，像雨后的竹林。
仙茶。陈卷心里升起一点小小的期待。三百功德点的房间附送的，怎么也得有点东西吧？说不定一口下去，魂体舒畅，精神百倍，值回点票价。
他端起杯子，怀着一种“总算能体验点天庭福利”的心情，喝了一口。
……？
他眨了眨眼，又小心地咂摸了一下味道。
淡。
淡得像用隔夜的、泡了三次的茶渣，再兑上十倍仙界露水，涮了涮杯子。别说茶味，连点草木味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