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没完全闭上,眼帘半阖,眸光内敛。
陈卷感觉到,对方目光深处有什么被点燃了——不是敌意,是看到有趣玩具般的审视探究兴趣。
很淡,但确凿。
同时,怀里替身玉符传来清晰短暂温热感,带着指向性确认。
心脏漏跳一拍。
这紫袍的认识算法?或算法背后的东西?
司典星君质问、台下死寂、鼻尖金粉、紫袍意味深长一瞥、玉符确认——所有碎片瞬间碰撞重组。
福至心灵。
一个更损更刁钻的“偷换概念”方案蹦出来。
去他的优雅。
深吸气,脸上笑容变自然,带上无奈近乎“摆烂”的坦诚。抬手——刻意避开鼻子——挠了挠左领子旁永远不听话的头发。
看向司典星君,用近乎唠家常带地府市井味儿的语气:
“星君您这话……说得在理。特别在理。”
先捧一句。
“工具用不好确实让人犯懒,我承认。咱们地府有过教训,刚开始推行时真有鬼差大哥想把导航玉板挂脖子上闭眼跟着走。”
台下低低哄笑,气氛松动一丝。
陈卷话锋一转,语气更“推心置腹”:
“所以后来立规矩搞培训,反复强调这玉板这系统就是……就是个‘算盘’。”
朴实,甚至土。
“账房先生用算盘算得快准,但做假账的坏心思算盘管得了吗?管不了。那是账房先生自个儿‘心’和‘德’出问题。”
目光诚恳看司典星君。
“咱们地府这些‘土办法’跟算盘一个道理。它只管‘数得清’、‘理得顺’、‘跑得快’。至于鬼差大哥们省下时间是修行学习还是躺平偷懒;判官大人们看了系统提示是公正裁决还是……”恰到好处停顿半秒留空白,“……那都得看各位自己修行操守。”
“系统,”总结,声音清晰,“它就是面镜子,照出来的还是用镜子那个人自己的样子。镜子擦再亮也照不出黑心变红。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星君?”
问题轻飘飘抛回。暗戳戳把“工具危害论”偷换成“工具中立论”,责任皮球踢回使用工具的人——及可能心术不正的“某些人”。
说完下意识又想摸鼻子,手举到半空僵住讪讪放下。
台下寂静。
但这次寂静多了思索玩味。
司典星君眉头紧锁,对“算盘镜子”比喻不满意——太粗俗不雅正。但一时找不到更凌厉角度驳斥——对方承认工具局限性,强调人主观能动性,隐晦指出问题关键在“人心”非“器物”,几乎用他逻辑回应他。
老星君嘴唇动了动还想说。
就在这时——
“叮。”
清脆悦耳如玉片轻叩,从前排传来。
不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众人望去。
紫袍仙官不知何时手中多了一枚素净白色玉杯,正用杯盖轻拂杯沿发出轻响。
他依旧半垂着眼,没看任何人,彷佛随手为之。
但这声“叮”像无形针刺破凝固对峙气氛。
司典星君到嘴边的话顿了顿,看紫袍仙官一眼,终究没说。沉沉哼一声拂袖坐回,脸色依旧难看,但咄咄逼人气势暂时收敛。
台上陈卷悄悄松气,感觉后背里衣湿了一小片。
目光快速扫台下:秋云手指重新记录,节奏平稳;紫袍仙官玉杯凑唇边慢条斯理啜饮,眼帘低垂变回安静玉雕。
只是陈卷分明记得,司典星君拂袖坐下瞬间,紫袍仙官端玉杯的手指极轻极快在杯壁上叩击两下。
节奏很特别。
笃、笃。
像暗号,又像无意识动作。
心脏又是微微一跳。
来不及细想,台上主持人适时开口打破沉默:
“陈判官分享‘土办法’确有其独到之处。司典星君所虑亦是老成持重之言。此间道理诸位仙僚可自行斟酌。”
顿了顿环视全场。
“时辰有限,分享环节继续。下一位,有请……”
陈卷知道自己这关暂时过了。保持微笑对台下微躬身,快步走回角落木凳。
坐下瞬间感到虚脱般乏力,魂体晃了晃。
下意识抬手又想摸鼻子。
手指触到鼻尖,陌生滑腻触感。
愣了下低头看指尖——
金光闪闪。
陈卷:“……?”
猛抬头看侧前方光洁廊柱模糊反光——鼻尖上大块滑稽金色污渍在通明殿明亮光线下熠熠生辉无比醒目。
脸“腾”一下红了。
臊的。
仿佛能听到台下仙官心里无声嘲笑:刚才就顶着这玩意儿跟司典星君侃侃而谈“算盘镜子”?
手忙脚乱扯袖口想擦掉。袖口本来就脏还有撕裂口子,一擦金粉没擦干净混着灰尘抹开一片,鼻尖灰扑扑金灿灿更精彩。
放弃了。
木然坐硬木凳上,听台上其他仙官分享“仙草规模化种植灵气配比优化”、“天河巡逻队建制改革”之类话题,内心麻木。
只有两个画面在脑子里反复回放:
紫袍仙官睁眼看灵犀通腕带那意味深长目光。
以及那两声轻不可闻杯壁叩击。
笃、笃。
***台下,紫袍仙官半垂的眼帘下,眸光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神识中,一道加密传音正从腕间同样款式的黑色腕带流出:
「算法结构……很像‘那个东西’。地府这小判官,有点意思。」
「要接触吗?」
「不急。先看他怎么应付接下来的‘功德宝’质询。崔老鬼把他推上来,不会只让他展示这些表面东西。」
「鼻尖金粉……」
「哈。可爱的小瑕疵,不是吗?」
紫袍仙官指尖在杯壁上又轻轻一叩。
笃。
这次,只有陈卷怀里玉符微不可察地,同步震颤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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