扩音玉磬里“土办法”仨字刚滚出来,陈卷就知道要糟。
通明殿偏殿安静得能听见仙尘落地,下面坐的那帮仙官个个脸像玉雕,眼神扫过来跟刮骨刀似的。
陈卷干巴巴的声音在殿里荡:“土办法嘛……就是不搞花里胡哨,用最小的劲儿办最多的事儿。”
卖惨,博同情,降期待——崔珏手札里写的套路。
他边说边摸出块黑玉板,按下符文。
“嗡——”
光影展开,暗黄卷轴样式配云纹,天庭审美定制UI。中间却是一堆跳动的数字和会动的线条。
“头一件事,数数。”
画面左右对比:左边鬼差在灰雾里像无头苍蝇,右边鬼差拿着发光的玉板按导航走,目标明确。
“以前勾魂靠感觉,现在用‘鬼差巡更系统1.0’——其实就是个带导航和名单核对的板子。”陈卷手指虚点,“算法规划最优路径,效率数据在这儿:日均勾魂数涨32.7%,耗时降41.2%,鬼差步数少六成。”
台下有几个仙官微微点头。
效率这玩意儿,哪儿都是硬通货。
“省下的时间,鬼差大哥们能去上‘阴德修行夜校’,学《超度心经》快速吟诵法,练‘客户情绪安抚技巧’——”
“嗤。”
有人憋笑,气氛松动。
陈卷趁热打铁,切换画面。
左边是堆积如山的公文,判官翻得头晕眼花;右边是悬浮光影界面,关键信息高亮,带“相似案例参考”、“律法条文关联”提示。
“判官司辅助系统。”陈卷语气平静,心却绷紧了——重头戏来了,“以前找旧例翻半天,现在系统自动关联律法和判例,判官只需做最终裁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
秋云在侧前方记录,握笔的手指关节发白。
“效果两点:一是判案速度上去,魂魄滞留时间缩短;二是……”陈卷声音提高一丝,“裁决过程更透明,每一步有记录,减少因记忆偏差或卷宗遗漏导致的误判。”
“记忆偏差”、“卷宗遗漏”——这几个字咬得稍重。
台下仙官眼神微妙交换。
地府判官司那摊浑水,上层不是完全不知道。
怀里的替身玉符微热——老板在听。
陈卷吸气,准备展示最敏感的第三组:愿力香火流转透明化记录。
手指刚动——
“陈小友!”
声音苍老沉肃,像石头砸进湖面。
陈卷动作一顿。
来了。
他抬头。靠前位置站起一位白发白须老仙官,深青古袍,渊渟岳峙。崔珏手札加粗标注:司典星君,掌典籍礼法,最重纲常古制,厌一切奇技淫巧。
画像比真人胖,但那古板严肃劲儿一模一样。
全场死寂。
秋云停笔。
陈卷耳边老张的加密频道传来“哐当”杂音,像玉板掉桌上了。
他堆起恭敬笑容躬身:“仙长有何指教?”
司典星君用检查出土文物的目光把他刮了一遍,从翘领官袍到污渍下摆再到黑玉板,才缓缓开口:
“你所述计数、留影之法,观其效,确有几分便利。”
欲抑先扬。陈卷心弦绷紧。
“然则!”
老星君向前一步,袖袍无风自动,声音拔高带着痛心疾首:
“过度依赖此外物法器,长此以往,是否会令鬼差判官心生懈怠,荒废自身修行与职司之本?!勾魂索魄,断案量刑,所依仗者,乃是对天道轮回之敬畏,对阴阳律法之精研,对众生疾苦之体察!此乃‘心’与‘德’之功,岂是这些——”
他手指陈卷面前光影图,指尖发颤:
“——这些冰冷死板、毫无灵性的数字与线条所能替代?!”
最后一句喝问而出,白发颤动,目光灼灼。
全场鸦雀无声。
上百道目光像钉子钉在陈卷身上。
陈卷脑子里第一个念头:「纲常!又是纲常!没有这些冰冷数字,你们天庭香火税收对得上账吗?蟠桃园产量靠心算?靠敬畏能防小鬼贪污?!」
火气冲脑门。
但社畜本能压下冲动——不能怼,怼就输了。崔珏说不定就等着他失态吵起来,坐实“粗鄙无礼、离经叛道”罪名。
脸上笑容更“诚恳”,脑子疯狂翻找应对方案。崔珏手札提示“偷换概念”……
怎么偷?
他下意识抬手想摸鼻子——紧张时的小动作。
手抬到一半,指尖黏腻——才想起等时捏了天庭特供“琉璃金霞糕”,甜齁了放下,手上蹭了层金粉。
现在,沾金粉的手指直接抹鼻尖上了。
他自己毫无察觉。
但在台下众仙官眼里,他鼻尖瞬间金光闪闪,活像戏台丑角。
“噗……”
压抑气音,几声克制咳嗽。
陈卷浑然不觉,手指又在鼻梁蹭一下,金粉面积更大。
脑子方案A成型:「工具只是辅助,决策权还在鬼手里……」
太弱。
方案B:「扯天道是宏大算法?工具顺应天道?」
……作死。
额头冒汗。时间越拖越显心虚。司典星君目光如炬等着,压力像水银挤压。
就在心跳狂飙快撑不住假笑时——
他目光扫过前排。
那个一直闭目如泥塑的紫袍仙官,不知何时完全睁开了眼。
眼皮倏然抬起。
眸子清澈平静深如古井寒潭,没有情绪,只有纯粹冰冷的观察。
目光先落陈卷脸上——似乎在金光鼻尖顿了一下。
然后下滑,扫过他握玉板的手,定格在袖口。
那里官袍滑落一截,露出地府制式“灵犀通”黑色腕带,只有微小徽记符文流过幽光。
紫袍仙官目光在腕带上停留更久。
接着,极其轻微地抬了下眼皮。
看向台上光影图,在算法计算节点和路径优化线条上多停留片刻。
重新垂下眼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