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迎仙驿房门时,陈卷魂体像被抽空又灌满铅。
三百功德点一天的“精致牢笼”,窗外月光竹投下的影子晃得像偷窥者的衣角。
他背靠门板喘气——肚子里那声“咕噜噜”阴魂不散,跟通明殿的喷嚏一样绕梁三日。
“主任。”
秋云端着白玉壶出来。热气里是地府的彼岸花茶,孟婆牌,浓香型。
陈卷鼻子一酸。
“秋云姐,你是我亲姐。”
接过杯子灌一大口——苦得脸皱成一团,但那股滚烫冥土味终于压住胸腔里的虚浮仙气。
鼻尖金粉刺挠。一抠,“嘎嘣”掉金屑落茶里,浮在深红茶汤上闪得像廉价装饰。
“老张呢?”
“里间调试设备,想用房间地下老旧灵脉搭‘暗线’联系地府。”
陈卷点头,掏出袖子里湿漉漉的手札复印件。凑到灯下看那浸湿的一角——
“瑶池宴,慎赴。”
六个字荧光已逝,混在天庭部门介绍里毫不起眼。
要不是亲眼看见那抹荧光,打死他也不会注意。
“瑶池宴……”陈卷手指敲桌面,震得茶杯里金屑颤,“天庭最近有什么宴?蟠桃宴还早……等等。”
抬头:“秋云姐,日程表上最近有‘宴’吗?”
秋云调出记录玉板快速划动:“三日后,百花仙子在绮霞苑主持‘仙果品鉴会’,受邀名单有我们。地府代表陈卷判官及随行两名。”
“品鉴会……宴。”陈卷脑子飞转,“请柬写‘品鉴’,实际是社交宴。手札警告是崔珏留的?他早知道我们要来,提前在情报埋水印,等特定条件触发——比如被仙茶浸湿?”
越想越可能。
那老梆子递手札时平静像递普通公文——但谁能保证掺了谛听耳绒的册子里没别的机关?
“可他图什么?”陈卷自语,“提醒我小心?他有这么好心?还是宴会有他要达成的目的,怕我坏事所以警告?”
秋云安静记录。
里间传来老张压抑兴奋的声音:“通了!主任,暗线通了!但信号很不稳!”
陈卷“腾”地站起冲进里间。
老张蹲墙角撬开锈迹斑斑金属盖子,下面一截黑乎乎似树根又似石脉的东西泛土黄微光——上古驿站遗留的备用灵脉接口。
几根细如发丝银色灵线接在上面,另一端连巴掌大黑色阵盘,符文明灭,“滋滋”杂音。
“做了三重滤波勉强传音,画面不行随时可能断。”老张递来米粒大银色颗粒,“塞耳朵里,单向接收器,地府那边只能发不能收。”
陈卷塞进耳朵眼。
冰凉触感后是尖锐噪音——像指甲刮黑板,刺得魂体一麻。
“——喂?喂喂?领导?听得到吗?”
噪音里挤出声音,失真严重瓮声瓮气带“噼啪”电流杂音——是牛头。
但声音不对劲。透着虚弱急躁。
“是我!”陈卷气音,“听得清吗?地府怎么样了?”
“——滋啦——听……听得到点!领导您在天庭还好吧?没……没被欺负吧?”
“死不了!说正事!赵明呢?找到没有?”
对面沉默两秒,只有电流“滋滋”声。
换声音。低沉平稳同样失真像从很远水底传上来——
黑无常。
“赵明位置确认,”咬字清晰像对抗强烈干扰,“西方地狱边境,第七狱外围。魂力反应……2.8时辰。”
陈卷心脏“咚”地一沉。
2.8时辰。不到三个时辰。
“怎么才找到?!”陈卷音量提高又压下去,“上次不是说在第七狱边缘吗?具体坐标呢?”
“滋——边界地带空间不稳定,定位耗时。另外……”
顿了顿。
“牛头角伤恶化。绿光已蔓延至左脸,右眼瞳孔泛绿。神智间歇混乱有攻击倾向。已隔离。”
陈卷脑子里“嗡”的一声。
角伤恶化?上次只说发光怎么还蔓延了?神智混乱?
“马面呢?马面看着他没有?”
“——牛哥!别创那柱子!那是阎王殿新修的!修了三百年!创坏了咱们赔不起啊领导!”
马面尖叫混电流杂音冲进耳朵,背景“咚!咚!”闷响像用头撞墙。
陈卷眼前一黑。
“老黑!”他对着通讯器低吼,“让猴哥去!用我的授权!让他去捞赵明!现在!立刻!”
“孙悟空已出发,”黑无常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快,“但西方边境有结界,强闯可能引发外交事件。此外……”
又顿了顿。
这次停顿更长。
“白无常魂体透明化加剧,”黑无常说,声音透出一丝几乎听不出的凝重,“目前轮廓已模糊,可视度低于三成。他自称……‘越来越看不见了’。”
陈卷张嘴没出声。
耳朵里通讯器“滋滋”响杂音越来越大,像有东西强行干扰这条脆弱线路。
“还有,”黑无常声音在杂音里挣扎,“崔判官近日动作频繁。过去三日出入判官司七次,与不明身份者密会三次。其中一次会面地点在……忘川下游,靠近西方结界处。”
陈卷握通讯器的手在抖。
赵明要救,牛头要治,白无常要保,崔珏要防。
这是来天庭出差还是开副本?BOSS一个接一个,小弟后院起火。
“老黑,”声音干涩,“你那边……袖口怎么样了?”
没头没脑的话。但黑无常听懂了。
对面沉默三息。
“又破了点,”黑无常声音很轻,“焦痕。最近……任务多。”
陈卷闭眼。
他知道“任务”是什么——调查赵明、监视崔珏、追查西方渗透。全是脏活累活还不能声张。
耳朵里杂音猛地增强成刺耳锐鸣,像无数根针扎耳膜。
“——滋啦!领……导!绿……脑子绿……想创东西……创开……就舒服了……”
牛头狂躁声音在杂音里炸开又戛然而止。
马面带哭腔惊呼:“牛哥!停下!那是承重柱!阎王殿新修的!领导!牛哥他——”
“啪!”
脆响。
通讯断了。像绷到极致的弦突然崩断。
耳朵里只剩下空洞细微耳鸣声。
陈卷还保持姿势手按耳朵眼睛闭着站在那儿。
房间安静得吓人。
只有墙角那截废弃灵脉接口幽幽泛土黄微光,像垂死的眼睛。
老张蹲接口旁脸色苍白。手里阵盘完全暗了符文熄灭变普通黑铁片。
“信号被掐了,”老张声音发干,“不是自然中断。有至少三重……不,四重不同源能量屏障压制这条线路。我们被重点关照了,主任。”
秋云站门口手里还拿着记录玉板。手指按玉板边缘指节用力发白。镜片后眼睛看着陈卷没说话。
陈卷慢慢睁眼。
走到桌边坐下。动作慢像关节生锈。
桌上有那杯彼岸花茶已凉。金屑沉杯底像一小撮廉价坟头土。
他盯着那杯茶看很久。
伸手去端杯子。手伸到一半开始抖——不是害怕的抖,是过度紧绷后突然松懈不受控制的颤抖。
试两次没端起来。
第三次用两只手去捧。杯子凉茶凉金屑沾指尖有点黏。
喝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