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透的彼岸花茶苦味更重泛草木腐烂后的酸涩气。滑下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赵明要救，牛头要治，小白要保，崔珏要防……」
脑子里循环播放这四句话像卡带收音机。
「老板的玉符怎么没动静？」摸胸口。替身玉符贴那里温吞吞一下又一下搏动，节奏平稳像什么都没发生。
「这种时候不该给点指示吗？哪怕一句‘爱卿自己看着办’也行啊。」
玉符没反应。
「……等等，老板是不是在考验我独立处理危机能力？还是他觉得这点小事不值得开口？」
陈卷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
低头看手里这杯凉透的茶。茶汤表面映出自己脸模糊扭曲，鼻尖金粉没擦净在昏暗光线下依然显眼。
突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是明知道前面全是坑还不得不硬着头皮往前走——而且坑里蹲着自己人一边喊救命一边往下拽他的累。
深吸气想把浊气吐出去。
手一抖。
杯子翻了。
深红茶汤泼出来全洒在手札复印件上——正好泼在之前浸湿的那一角。
纸张瞬间湿透墨迹晕开一大片。
陈卷“操”一声手忙脚乱去擦。袖子抹上去纸更皱墨迹糊成一团。
停下来盯着那片狼藉。
然后看见了。
在茶水浸染边缘在已经糊掉的“瑶池宴，慎赴”几个字旁边，纸张纤维里缓缓浮出新的荧光。
极淡幽绿色的光。
不是墨迹像纸张本身在发光。
荧光汇聚扭曲形成六个新小字：
“镜非镜，宴非宴。”
陈卷盯着那六个字眼睛一眨不眨。
荧光持续大概三息然后慢慢暗下去消失。
纸张还是那张纸湿漉漉皱巴巴墨迹糊成一团。
但那六个字印脑子里了。
镜非镜，宴非宴。
什么意思？
镜子不是镜子？宴会不是宴会？
还是……镜子照出的不是真实？宴会隐藏别的目的？
陈卷感觉头皮开始发麻。
想起南天门照心玉壁，想起鉴宝司司主铜镜边缘黑气，想起“小心镜子”匿名警告。
还有怀里这枚李主事给的玉符凉得硌人。
他大概明白了。
这场天庭之行从踏进南天门那刻起，他就已经站在一面巨大“镜子”前面了。
而现在有人（崔珏或别的谁）在镜子里给他写了两行字。
一行是警告。
一行是谜语。
他得自己猜。
猜对了可能活。
猜错了……
陈卷低头看官袍下摆那道撕裂口子。边缘线头耷拉着像张开的嘲笑他的嘴。
伸手把那根线头拽下来绕手指上——绕一圈又一圈。
然后抬头看向秋云和老张。
“老张，”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还能想办法联系地府吗？哪怕一秒也行。”
老张摇头：“刚才那种强度干扰再来一次这条灵脉就废了。而且肯定会引起监视者注意。”
“那就暂时不联系了。”陈卷说。
把手指上线头扯断扔地上。
“秋云姐，记录。”
秋云立刻拿玉板。
“第一条，”陈卷说，“赵明营救，授权孙悟空全权处理，方式不限，后果我担。必要时候可以……‘不小心’打碎点西方地狱建筑。”
秋云记录手顿一下。
“第二条，牛头伤情，联系孟婆问有没有能‘安神定魂’的汤不计成本先灌下去。再联系技术司吴工研究牛头角伤和HS-07波动关联。”
“第三条，白无常……让黑无常看着他别让他单独待着。另外从我的特别经费里划一百功德点，给他买点……买点他最喜欢的那个什么香熏着或许能凝实魂体。”
陈卷说完停住。
想了想补充：“第四条，崔珏那边让黑无常继续盯但别跟太近。重点是查清楚他在忘川下游见的是什么人。西方来的？还是天庭来的？”
秋云记完抬头：“主任，那我们这边……”
“我们这边，”陈卷扯嘴角这次真的笑了——虽然笑得比哭还难看，“先睡觉。”
顿了顿。
“明天醒过来再想想怎么应付那个‘镜非镜，宴非宴’。”
房间又安静下来。
窗外竹影还在墙上晃。
陈卷坐那儿看着桌上那摊茶渍看着手札复印件上糊掉的墨迹。
他想，要是现在能啃一口酱牛肉就好了。
虽然硬虽然辣虽然能崩掉牙。
但至少，那是地府来的东西。
实在。
夜深。
陈卷躺在硬得硌魂的玉床上睁着眼。怀里两枚玉符一凉一温贴在一起。
窗外忽然有极轻微“咔”一声——像竹枝被踩断。
他勐地坐起。
月光竹影里，一道模糊人影站在窗外，轮廓在竹影间若隐若现。
没有气息。
没有魂力波动。
像道纯粹的影子。
陈卷手摸向怀里替身玉符——玉符温热依旧但没预警。
那影子动了。
抬起手，在窗上缓慢划了三个字。
月光透过竹影投在字上，映在陈卷瞳孔里：
“别信镜。”
写完，影子消散。像从未存在过。
陈卷坐在黑暗里，手按在狂跳的心脏上。
镜非镜，宴非宴。
现在又多了三个字。
别信镜。
他低头看怀里那枚李主事给的、凉得硌人的玉符——玉符表面那个“丹”字，在黑暗里泛着极淡的、幽绿色的光。
和手札上浮现的荧光，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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