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卷压根没睡着。
魂体不需要睡觉,但需要凝神静养。
“主任,时辰到了。”
秋云的声音从外间传来,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卷撑着床坐起来,感觉魂体发沉。官袍皱得不成样子,左领子顽固地翘着。腰上那根银闪闪的灵线腰带歪到胯骨边,死结硌肉。
五十功德点一米。他赶紧把这念头按掉。
“老张呢?”陈卷问,声音哑得厉害。
“在里间试着修通讯,”秋云走进来,端着壶,“他说地下那条老灵脉可能还有缝。”
壶里是彼岸花茶。陈卷一闻就知道。
他接过杯子,灌了一大口。苦得脸皱成一团,但那股滚烫扎实的液体下去,总算把胸腔里虚浮的仙气压住了。
“秋云姐,”他说,“你是我亲姐。”
秋云推了推眼镜:“彩云仙娥还有一刻钟到。另外,您鼻尖上还有点金粉没擦净。”
陈卷一愣。
“昨天点心上的金箔,”秋云递来湿绢帕,“您可能蹭到了。”
陈卷用力搓鼻子,搓下来一点闪亮的粉末。他盯着那金光,突然想起昨晚镜中影,也是这种冷冰冰的调调。心里那根弦“绷”地又紧了。
他甩甩头,强迫自己不去想。当务之急是地府。
他走到里间。老张蹲在墙角,撬开一个锈迹斑斑的金属盖子。下面是一截黑乎乎像树根的东西,泛着微弱的土黄色光。
老张把几根细银线接在上面,另一端连着小阵盘。阵盘上的符文明明灭灭,发出“滋滋”杂音。
“张工,怎么样?”陈卷蹲下,官袍下摆“刺啦”一声——挂到地砖缝了。他暗中用力一扯。
声音在安静中格外清晰。
老张没回头,秃顶反着油光。“勉强通了条缝,但干扰太强。天庭至少有三重屏障在压这条线,风格都不一样。一重常规监察,一重像昨晚监视我们的,还有一重最麻烦,古老得很,我解析不动。”
陈卷心里一沉。“能传句话吗?就一句。”
“试试。”老张递来米粒大的银色颗粒,“塞耳朵里。单向的,地府那边只能发,不能收。”
陈卷塞进耳朵。冰凉,然后是尖锐的、像指甲刮黑板的噪音,刺得魂体一麻。
他等了三秒。
噪音里挤出声音,失真严重,瓮声瓮气的。
是黑无常。
“——领导?滋啦——听得到吗?”
“老黑!”陈卷压低声音,“是我!地府怎么样了?赵明呢?牛哥呢?”
对面沉默了两秒,只有电流“滋滋”声。
陈卷手心冒汗。
“赵明位置确认,”黑无常的声音终于传来,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在对抗干扰,“西方地狱边境,第七狱外围。魂力反应……不到三个时辰了。”
陈卷心脏“咚”地一沉。
“怎么才找到?!猴哥呢?出发没有?”
“孙悟空已出发。”黑无常顿了顿,“但西方边境有结界,强闯可能惹麻烦。”
“管他娘的麻烦!”陈卷牙根发痒,“授权我昨天就给了!让他捞人!现在!出了事我担!”
“明白。”黑无常声音平稳,但语速快了,“另外……牛头角伤恶化了。”
陈卷呼吸一滞。
“绿光已蔓延到左脸,右眼瞳孔泛绿。”黑无常说,声音里透出一丝极淡的凝重,“神智间歇混乱,有攻击倾向。马面在看着他,但……刚才差点把阎王殿新修的柱子撞了。”
陈卷眼前一黑。
他仿佛看见牛头眼睛泛着诡异绿光,像疯了一样撞柱子。马面在旁边徒劳拉扯。
“孟婆呢?”陈卷从牙缝里挤字,“让她灌安魂汤!灌五碗!先把牛哥放倒!”
“孟婆试了,”黑无常说,“效果不佳。那绿光……好像有意识,在抵抗。”
“那小白呢?”陈卷追问,“小白怎么样?”
对面又沉默了。
这次的沉默更长。
陈卷感觉魂体开始发凉。
“……白无常魂体透明化加剧。”黑无常终于开口,声音轻了些,“目前轮廓已模糊,可视度不到三成。他自称……‘越来越看不见了’。”
陈卷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耳朵里通讯器“滋滋”响,杂音越来越大。
“老黑,”陈卷声音干涩,“你那边……袖口怎么样了?”
这是句没头没脑的话。但黑无常听懂了。
对面沉默了三秒。
“又破了点,”黑无常说,声音很轻,“焦痕。最近……任务多。”
陈卷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任务”是什么。调查赵明,监视崔珏,追查西方渗透。全是脏活。
“滋啦!领……导!”背景音里突然炸开马面带哭腔的尖叫,“牛哥!别撞那柱子!新修的!撞坏了赔不起啊领导!牛哥他——”
“咚!”
一声闷响传来,震得陈卷耳膜发麻。
然后是牛头狂躁含糊的低吼:“绿……脑子绿……想撞东西……撞开……就舒服了……”
“牛哥!停下!”
“啪!”
一声脆响。
通讯断了。
不是慢慢断的,是像弦突然绷断。
耳朵里只剩下空洞的耳鸣声。
陈卷还保持着姿势,手按着耳朵,蹲在墙角,眼睛闭着。
房间里安静得吓人。
只有墙角那截废弃灵脉接口处,幽幽泛着土黄色微光,像垂死的眼睛。
老张蹲在旁边,脸色苍白。阵盘完全暗了,符文熄灭,变成普通黑铁片。
“信号被掐了,”老张声音发干,“不是自然中断。有至少四重不同源的能量屏障在压制。我们被重点关照了,主任。”
秋云站在门口,手里拿着记录板。她手指按在板边,指节用力到发白。镜片后的眼睛看着陈卷,没说话。
陈卷慢慢睁开眼睛。
他盯着那杯茶,看了很久。
然后伸手去端杯子。手伸到一半,开始抖。不是害怕的抖,是过度紧绷后不受控制的颤抖。
试了两次,没端起来。
第三次,他用两只手去捧。杯子是凉的,茶是凉的,金屑沾在指尖,有点黏。
他喝了一口。
凉透的茶,苦味更重,还泛着草木腐烂的酸涩气。一路凉到胃里。
「赵明要救,牛头要治,小白要保,崔珏要防……」
陈卷脑子里循环播放。
「老板的玉符怎么没动静?」他摸摸胸口。替身玉符贴在那里,温吞吞地搏动,节奏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这种时候不该给点指示吗?」
玉符没反应。
「……老板是不是在考验我?还是他觉得这点小事,不值得开口?」
陈卷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
他低头,看着手里凉透的茶。茶汤表面映出他自己的脸,模糊,扭曲,鼻尖上金粉没擦干净。
他突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是那种明知道前面全是坑,还不得不硬着头皮往前走的累。而且坑里还蹲着自己人,一边喊救命一边往下拽。
“主任。”秋云的声音打破寂静。
陈卷抬起头。
“彩云仙娥还有一刻钟到。”秋云说,声音平静,“需要准备展示的灵犀通样品。”
陈卷深吸一口气。